戈蒂耶《回忆波德莱尔》:
他宠爱猫。猫像他一样,耽迷于芳香,缬草的香气就会使它们呈现痉挛性的沉醉状态。他喜爱这类温和而妩媚、安静而神秘的动物,它们时而发生带电的颤动,人面狮身的斯芬克司似乎已将自己的秘诀传授给它们,因此它们也爱采取寂坐静观的态度。它们像“当地的才子”一样,踩着轻柔的脚步,在屋里到处闲逛。或者,它们进来,蹲坐在作家近旁的桌上,陪伴着主人思维;它们斑斑驳驳的金黄色眼睛带有颖悟的柔情和魔法般的穿透力,就这样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据说,猫可以使从头脑传往笔尖的思想神圣化,而且,它们伸着爪,想要攫取写好的东西。它们乐于置身在寂静、秩序和悠闲之中,因此再没有比文人的书斋更适合于它们的地方。它们耐心地等待他做完文事,自始至终伴随着柔和的、有节奏的呜呜之声,如同一种悦耳的低音区乐段。它们有时用舌头清理自己的皮毛,但它们很小心谨慎地、不声不响地舔着,似乎害怕影响或妨碍主人的工作。它们就是这样一种干净、周到仔细、讨人喜欢的动物,不允许自己的外表仪态有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
猫的这些优点很受波德莱尔的赏识,他不止一次写出了很美的咏猫的诗——在《恶之花》诗集中可以找到三首这样的诗——赞颂猫的外形和内在的优点,并且常常将这些作为贯穿于自己创作中的一种附加特点。猫荟萃于波德莱尔的诗中,犹如狗聚集于保尔·委罗内塞的画中,由此成为他们各自的印记。
还应该补充一点;那些可爱的动物具有夜间行动的特点,其中包含的神秘的意义对于诗人很有吸引力。猫眼闪耀着磷光,在他看来不啻是灯盏和星星。它们毫不畏惧地跟踪着黑暗,在里面可以碰到各种游荡的鬼魂魔影、炼金的术士和通灵的巫者、掘墓者和情侣、扒手和暴徒、巡逻人员以及所有面目可憎的夜间幽灵。它们昼伏夜出的习性似乎很了解最近实行的“主日纪历法”,而且不惜与跛脚的靡菲斯特发生摩擦。它们夜里奉献的情歌,它们在屋瓦上的寻欢作乐,以及它们活像要被杀害的孩子的叫喊,都使它们蒙上某种恶魔的气息。那些进行白天的正常活动并且讲究实际的人那么讨厌它们,不是全无道理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厄瑞玻斯的秘密情事没有丝毫的吸引力。然而,在浮士德博士的书斋里,除了那些杂乱的书籍和炼金器皿外,再有一只猫来长年作伴,那就会令人喜不自胜了。
波德莱尔本人就是一只骄奢淫逸、惯会拈花惹草的猫,也具有猫的轻柔光洁的仪态、神秘的诱惑力、柔中有刚的本能;观物察人时,目光也是那么专注和深邃,充满着不安和乖戾的神情,令人难以抗拒,但又是忠诚无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