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ng321
23-01-07 04:55

林纾不懂外语却与他人合作翻译了大量欧洲文学和少量美国文学,有网友称他只是起了润色的作用。我不大赞同,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当年在一家翻译公司工作,同事小张外语学院(现为大学)毕业,她建议我和她各自翻译同一本小说中的几段然后做比较,我欣然应允。现在只记得其中一句,“He put his hands on her waist”,我译为“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再看小张的翻译,“他搂住她的腰”。当时我感慨,“怎么就没想到用‘搂’这个字?”

翻译讲求信、达、雅,即忠实原文、译文通顺、译文典雅。这三个标准必须按顺序要求,但在不同文体中各项的权重不同:科技翻译严格要求信,基本要求达,不要求雅(不要求不是不允许);文学翻译则基本要求信、严格要求达,雅的程度决定译作的高下。“把手放在腰上”绝对信,而且达,但淡然索味,“搂住腰”却信、达、雅均沾。有人称翻译是再创作,这对科技翻译显然是万万使不得的,但对文学翻译却是准确的描述。《百年孤独》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说“my work has been completely re-created in English”(我的作品已完全用英语重新创作了 http://t.cn/A69P5xDJ ),他是在赞赏而不是贬低这样的翻译,他甚至不喜欢加脚注的翻译,因为那会影响阅读。

另一方面,文学翻译不仅要满足普通的文学读者的需求——对这些读者来说优雅的文字至关重要——,从大约上世纪中开始,它还肩负起为文学批评和学术研究提供原料的重任。对于后一类读者,不大求信、极端求雅的译作就成了糟糕的东西。韩国作家韩江的小说《素食者》英译后读者大赞,但随之而来的英文文章如
Lost in (mis)translation?
A case against 'creative' translation of 'The Vegetarian'
Award-winning novel 'The Vegetarian' fraught with errors
严厉批评译作中不严谨甚至错误的翻译。这正是两种需求很难同时满足的表现。林纾的译作后来大多有了新的替代,原因之一固然是林译用文言,白话运动后文言逐渐式微,但不能忽视的另一个原因是由于林译中的省略或错误,他的译作不能用作西方文学研究的材料。21世纪的读者,无论大众还是学者,对信的要求比150年前都要更高很多,翻译太林纾了也是不对的。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