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人的一生，从秉性上而言，大概是从年少到年长，最后再回归年少的吧。
走的时候就如同来时一般，懵懵懂懂。
先生最后一段日子，就过得懵懵懂懂。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像个可爱的小孩。
照看他可不容易，夜里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容易睡死过去，因为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感觉了。
通常我半夜突然睁开眼醒来，就发现他不在床上了。
我慌慌张张满屋子找他，有时候发现他偷偷翻冰箱里的水果吃，明知道他不能吃水分太多的东西，可他忍不住，拼命吃。
他天天要可乐喝，不给他喝他还要生气。
有时候他趁我不注意，自己下床没站稳，一跤跌地上了，等我进房来，就看见他坐在地上。
他也看见了我，然后默默地伸手要我抱。
在抱他起身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哪怕他永远像个孩子，也是这么的可爱天真，我也愿意照看他一生的。
有一次半夜，我突然惊醒，心头狂跳，转头一看，他果然又不在房间里了。
我和婆婆急得满屋子找他，楼上楼下去找。
后来冷静下来想一想，觉得他应该没有力气走出家门，于是又赶紧回家去找找。
回到家一找才发现，他自己在阳台上铺了一张毯子，默默地蜷缩在毯子上睡去了。
我和婆婆把他扶进了房。
第二天他清醒了一些，才说原来他是想从阳台跳下去的，只是阳台太高了，他试了两三次都没能成功。
我看着他骂骂咧咧骂阳台太高的样子，觉得好可爱，可可爱过后又是无尽的难过。
他清醒的时候，就开始安排他的后事，安排得清楚又明白。
安排完后事，又商定好婆婆的赡养，唯独没有说我怎么办。
后来他看着我就哭了，说：我怎么舍得，明明我们有这么好的未来。
他累了，我扶他回房间休息，他才摸着我的脸，哭着说：我何德何能，娶你为妻。
我想，那应该是他对我最好的赞美了。
明明这七年，一直是他让着我的。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说，我去给你寻个墓地吧，就在南岸，你的好兄弟们和姐姐都在南坪工作，离得近，可常来看你。
他点头。
后来他说：老婆，你帮我写墓志铭吧。
我说好。
我去看墓地的前一天晚上，他稀里糊涂地跟我说：我马上就能死了，现在唯一没解决的问题就是我的墓地了，等墓地一解决，我就能死了。
听起来有点高兴又有点解脱。
我说：好，我明天就去帮你解决这最后一个问题。
他肝功彻底坏了，整夜整夜睡不着，两个房间来回辗转。
我守着他的时候，婆婆不放心，婆婆就在旁边看着，他就说：我陪我老婆睡觉，你在旁边看什么看。
可是他根本睡不着啊，没过一会儿又要辗转着下床去另一个房间试着睡。
我第二天要开车去墓园，婆婆让我睡觉养足精神，她晚上守着先生。
到天快亮的时候，先生回到卧室，看见我，就轻声问婆婆：她还没走啊。
婆婆说：时间还早。
他说：哦，那我再陪她睡会儿。
他就窸窸窣窣地摸到床上，在我身边躺下，抱抱我。
我也抱着他，忽然听他糊里糊涂地说：老婆，你别去好不好？
我说：你不是着急要我去吗，怎么又不去了呢？
他很茫然又担心：我怕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他却没有忘记过担心我。
婆婆后来哄他说，我不开车去，我坐客车去，他才迷迷糊糊地同意了。
当天定下了墓地，听婆婆在电话里说，他一整天都没说话。
下午回去的时候，我带上我妈妈一起回去看他。
听说谢家嬢嬢也去我家了，想着有嬢嬢和我婆婆一起照看，我可以空出点时间去给他买身衣服。
道长说买身西装即可。
我想，他这一生穿西装的次数好像屈指可数。
唯一就是去给人当伴郎的时候穿过。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可是穿着唐装呢，满面笑容。
他笑得很灿烂的时候，脸上有一个酒窝。
我想挑我觉得最好看的一身衣裳给他，可是刚看见有中意的，妈就打电话给我说：你快回来吧，他看不见你，到处找你。
我来不及买衣服，心想明后日再来，心里一刻也放不下，匆匆忙忙赶回家。
结果一进门，他就伸手要我抱，哭着说：她们都不知道怎么照顾我，只有你才知道怎么照顾我。
我抱着他安抚着说：是是是，只有我知道，我知道。
晚上他又胡言乱语，说：我还有一个厕所没上，等我上完后，我就要走了。
也是那天道长告诉我，日子逢七的时候，就要注意了。
当天正是六月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