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弼马温的时候，是我最威风的几天。

其实弼马温也没什么好的，不过是管马的小官，别说在神仙里作威作福，就是管凡间的妖怪都没说法。

只是有的时候，又仿佛什么都能管。

斜月三星洞里的同窗来看我，说这也算上岸了，不容易。

我点点头，是啊，我年纪也不小了，曾经也年少轻狂，脚踢混世魔王，一言不合改生死簿，取定海神针，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满山的猴子要养，满山的猴子讲出路。

我不会教，他们学不来仙法，我又不能浑浑噩噩见他们一辈子只当猴。

去天庭当弼马温，挺好。

至于东海当初发大水淹了花果山，地府乱来勾我的命，现如今都是同事，相逢一笑就罢了。

同窗问我，龙王跟阎君就没来找你的茬？

我笑了笑，说他们倒是在我面前晃过，像是要来摆摆官威，瞅了瞅我的眼神，没敢。

同窗叹口气，拍拍我的肩，说人间行路难，你多加小心。

那会儿我还不清楚他的具体意思，当时天庭丢了一批马，据说是落在凡间，这些仙马都有脾气，作威作福的，只要认了主，就会天下大乱。

找马的差事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我问千里眼顺风耳，他们不配合。

那我也懒得找人帮，大不了自己找，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还怕找不到几匹马？

还真特么找不到。

前些年找到一匹乌骓，地府说乌骓已经录入凡籍，要等寿终正寝才能领回去。

结果项羽死后，狗乌骓去地府遛了一圈，出来阎君就告诉我这马走了一趟六道轮回，如今已经找不到了。

他这么一说我就了然了，说其他那些马，也都让你轮回了是吧？

阎君笑呵呵的，说是啊，你马死了。

我笑了，拎棍子说上边让你配合，你就这么配合的？

阎君战术后仰，说我配合啊，怎么不配合，这不是消息来得迟，下边人没收到，地府工作总会有一点疏漏，兴许还有没轮回的，您再去找找不就……

这狗东西话没说完，棍子已经敲在他脑袋上。

还你马死了，我特么看你是想死。

那天阎君的惨叫声响彻地府，事情当然就闹起来了，我俩又去天庭对峙，玉帝瞅瞅我又瞅瞅阎君，用膝盖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也就各自罚俸三月搞定。

罚完我却不能走，我又去找玉帝，说你得给我个说法，我去找马，各地都不配合，我到底能不能打？

玉帝眯起眼，想了想，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打了阎君，也就是罚俸三个月。

这我就了然了。

玉帝这话似乎也真起到了作用，弼马温衙门里的人开始变多，说话也好使了，千里眼顺风耳没再不听，弼马温的人到了凡间，说圈地就圈地，说搜马就搜马。

碰见不让搜的，底下人就来找我，请我去砸他们家的门。

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我特么一个弼马温，怎么都有砸门的说法了呢？

但阵仗已经摆出来了，要是我还找不到马，我前几年打出来的名头就白费了，再想保下满山的猴子就更难。

我跑到火焰山，要搜这边的洞府。

老牛不让搜，还喊着凭什么，我身后的仙兵大喊着找马，找不到马天下大乱，你负责吗？

我说放屁，就是这事摊在老子头上，老子不得不办。

老牛懂了，一挑眉，说成啊，那就打呗。

那会儿老牛跟我都是半斤八两，我还没有齐天大圣的心气，老牛也没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悲哀，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

老牛哈哈大笑，说看你也是个有能耐的，怎么干这种破事？

我叹了口气，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老牛说行吧，我配合你一遭，只可惜天下人不是都像我这么能打，你再过几天还找不到马，我怕别人撑不住。

我有点惆怅，说可马总是要找的啊。

就这么着，我找了几年的马，那段时间应该是我弼马温官威最盛的时候，想来竟比我日后当齐天大圣还要威风，连龙王见了我都要拜一拜。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是因为龙王掌管四海，海面上找马的工作都外包给了他们，叫他们赚的盆满钵满，这才见了我眉开眼笑。

直到某天我忙得焦头烂额，路过花果山的时候，发现花果山也被翻了一通。

花果山乱糟糟的，几座山倒在那，水帘洞里的瀑布岔出了几条，把桃林冲垮，把山石冲塌。

我落下去，问这是什么情况。

猴子们也不懂，只说是来找马的，又说是大王手下的人，我们信大王，我们不闹。

我特么忽然流下两行泪来。

当特么狗屁弼马温，我又冲进地府，把阎君拎出来，冷冷看着他，说你再不把那些马儿轮回的名单交出来，我这就杀了你。

阎君瞪着我，说你敢？

我说人间已经死了许多人，凭什么你阎君死不得？

阎君似笑非笑，说那最该死的不是你吗？

我深吸口气，差点一棍当场敲死他。

我拎着他又一次跑上了天庭，玉帝哎呀了半天，说何至于此啊，真找不回，就不找了呗。

我匪夷所思，我说那天下大乱怎么办？

玉帝一摊手，说那就乱呗，反正天下总是要乱的，我听说灵山那边也时常跑丢一些妖怪坐骑，该死的早死干净了，咱们这边就丢几匹马，乱得有限，死的也有限。

我闭上眼，发出一声嗤笑。

神仙呐。

我没再管他们如何分说，定海神针停在阎君眉心，说名单给我，留你一命。

阎君几乎要跳起来，说陛下，陛下他敢在您面前口出狂言，快将他……

这话阎君没说完，被我一棍点破肉身，顷刻间衣物血肉化作飞灰，连同他的大叫声飘散在凌霄宝殿里。

玉帝豁然起身。

阎君口不择言，报出了那匹马轮回的去向。

我点点头，要回身走出南天门。

玉帝大喊着要留下我，那么多天兵天将，那么多法术神通，但其实并没有多少配合。

我又想起找乌骓时见到的一个人，天庭恐怕也没有他那种多多益善的本事，有时候打架的人越多，输的就越快。

我一人一棍，闯出南天门，杀进地府，终于找到了那几匹马。

当然，我也不再是弼马温了。

我行走在天地之间，把原先打着我的旗号，打着抓马旗号的人都赶回天庭，天庭想了想，觉得我这么大一个不稳定因素在凡间容易闹事，又派人下来，说之前那都是一点小摩擦，没死人一切都好商量。

要不这么着，以后就别管什么差事了，先罚你半年俸禄，再直接上一个齐天大圣的尊号，如何？

那也成吧。

也是那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只要你不管事，哪怕你是齐天大圣，这些神仙也没人拿你当同僚。

老牛告诉我，你得跟他们一样吃人，他们才拿你当自己人。

我说原来这特么就是神仙。

老牛点点头，说还是妖怪好啊。

我笑着骂他，说好个屁，妖怪餐风露宿，刀剑无眼，鬼知道什么时候死。

老牛瞄着我，说神仙就知道什么时候死了？一阵风吹过去，死不死都由不得你。

老牛这狗东西还是有先见之明，几年以后天庭的风向变了，内斗太多年，几方都没有功劳可以压过对面，于是琢磨着伐妖取功。

天庭里的妖仙开始不受待见。

我也是不受待见的一员，但我的处境要比其他妖仙更好一点。

巨灵神等人找到我，说你看，你身后还有花果山，那么多猴子猴孙，都是你的软肋，我们要是真把花果山挪移了，或者弄去地府直接给你砸进畜生道，这可不马，找回来就行，你的猴子猴孙被你勾销了生死簿，找回来也成了杂交的怪物，这多不好啊。

我面无表情，说所以呢？

巨灵神说，所以该你挂帅出征，大获全胜。

我望天望了很久，说我归顺天庭，就是以为天庭从此能容下我的花果山，今日才知道原来花果山对尔等来说，从来不是要保护的地方。

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巨灵神觉着我口气有哪里不对，但还是勉强笑着，说是啊，您自己来吧。

我也笑，笑着歪了歪脑袋，抽出一根金箍棒，说来，我来挂帅出征，我来讨伐天庭！

砰然一棍，砸飞了巨灵神，砸烂了南天门，砸出十年的神妖大战。

那一战我最终还是败了，幸运的是猴子猴孙们也并不后悔，他们受的罪也不多，没真的被投进畜生道，全特么被杨戬一把火烧死了。

我特么还得谢谢他。

五指山下的日子里，有时杨戬会来看我，我整个人还很虚无，说三眼仔，这世道还有希望吗？

杨戬给我带了串香蕉，笑了，说你指望神仙佛陀，那自然是没有希望的。

但人间自有希望在，人间自有鬼神不侵的力量与热血。

我挑了挑眉，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五百年后。

五百年后，长安城里，一轮旭日正升，神仙不敢多伸手，妖魔未曾敢抛头。

杨戬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说当然，这也是会过去的。

我倒是笑了，我说既然有过这样的长安城，那就还会再有一座又一座的长安城，人间是行路难，人间也是有光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