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我们在园博园休养过一段时间。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就问先生想去哪里疗养,他说想去园博园。
园博园绿化很广,空气很好。
他选在那个地方,是因为我们结婚一周年的周年日时,我们去园博园玩了,里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客栈,叫巴渝客栈。
他当时说,以后有机会去住住看。
客栈的掌柜叫熊姐,我们去的那天,她亲自到停车场来接我们。
先生病重,不能走路,他身体十分虚弱,要是其他客栈,大概没人敢接我们这样的客人吧。
我承诺过熊姐,帮她宣传一下重庆园博园里面的巴渝客栈,只是这阵子没顾上。
熊姐是一个热心极了的掌柜,我们入住后,她就想办法给我先生找大夫,大夫看过了,又去帮我们找以前疗养过同样病的大姐传授经验,帮忙取快递,还让我去找她弟妹每天给我先生做饭吃。
我十分感激在那阵子能遇到这样一位大姐。
园博园里的景色很美,可惜我带他总共也就出去了那么一两次。
他坐轮椅,腹水撑得太难受,他走不了太远。
给先生做饭的姐姐,厨艺很棒。
她做的第一顿饭,我端回房间给他吃。
结果他狼吞虎咽地吃得比以往都多。
在医院的时候他总没胃口,这不吃那不吃,他说不好吃,也消化不了。
可那顿饭,他吃完后跟我说:我好久都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啊。
我听后好难过,人间烟火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
我嘴上笑着说:好吃吧,以后天天让那姐姐做。
可是到下午他就真的不消化,很痛苦,他甚至去厕所抠喉咙,要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那一刻,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不是他不想吃饭,不是他娇气颓废,而是他的身体真的已经不允许。
在园博园那一周里,他发病两次,第一次半夜抢救,清晨醒来。第二次也是半夜,我和婆婆带着他上车,连夜回了家。
我想,回家吧,他定然也是想回家的。
他趁着我和婆婆收拾东西的时候,狂喝水,等我回房间就看见他肚子胀得像怀孕那么大。
他对我笑得像个孩子,又天真又残忍,说:我不想活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是姐夫开车,我安静地抱着他,看着窗外迅速流掉的夜景。
他也安静着,清醒着。
后来他突然对我说:我走以后,你再去找一个吧。
我很久没说话。
我想着,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我回应他说:你想走就走吧。
他“嗯”了一声。
我蹭着他的脸,告诉他:这七年我真的过得很幸福。
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等车快要到县城的时候,我终于还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放他走,我更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就哄着他说:要不我们再去一次医院吧,先把腹水处理一下,这样你也舒服一些。
我知道他不想的,因为他厌透了医院那个地方。
可他大概还是不忍叫我失望,一言不发,任由我推着他去医院挂急诊科入院。
医生来给他做腹水穿刺,他不愿意,不准医生在他腹部另一边重新穿管子,但是他听我的话。
他谁都不听,只听我的话。
我说穿吧,他最终沉默着让医生给他穿了,当天排了腹水。
回家没几天,他身体的并发症就出来了,身体免疫系统坏了,口腔喉咙开始发炎长白泡。
我们还是又回了医院。
可能就注定他逃离不了那个地方。
每天靠输消炎药和白蛋白来维系他的情况。
我对他说:没事的,我们每天输两瓶白蛋白,就能缓解肝功漏蛋白的情况,肝功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信我的,很有信心地点头答应。
住院的那几天很开心,精神也很好。
他天天逛淘宝,说想买一些煮养生茶的东西。
我问他:你逛那些干嘛?
他说:我在短视频上看到一个方子,养肝养肾的,可以把你的白头发养黑。
我笑着说:行啊,那你给我买吧。
我就在一旁陪着他,我跟他聊天,说:要不你当个簪娘吧,等你好了,就给我做点翠发簪。
他很喜欢做手工,他给我做过书签,亲手刻的字:相守。
他也给我做过妆匣子,帮我把饰品都收纳起来。
他还给我做过发梳,上面有他亲手掐的银丝,写着:与子偕老。
他还给我编过红绳,学各种各样的样式。
只是这次他笑着说:我这个病会手抖,可能我做不了发簪了,我以后就只能给你熬养生汤了。
我说:那也行,那你就给我熬养生汤吧。
可后来,婆婆跟我说,我去打水的时候,他很是疲倦,对婆婆说:我选这些东西选得头都痛了。
他一直在给我选养生汤的材料。
我婆婆说:那你别选了,等她(我)自己选吧,你跟她说了,她知道怎么选的。
他总是不放心我。
就像之前,我载他去医院,医院的车位满了,我不得不去就近的商场停车,我说把他和我婆婆放在医院大门口,他不愿,就让我一直往前开。
他问我:记得这条路吗,以前我们常走。
我说不记得。
以前和他一起出门,我从来不带脑子的,更不会记路,我只要跟着他就好了。
他说:你再往前走一段,看看有没有熟悉一点。
我说:再走,你就离医院越来越远了,你坐轮椅很难受的。
我婆婆也说:是啊,你让她去停车,我们先进医院吧。
他终于才答应下车,他和婆婆慢慢往回路走,我则驾车去停车。
后来婆婆才偷偷告诉我,我去停车以后,他坐在轮椅上跟我婆婆说:她又不认路,我怕她不知道路,想多给她指一段。
婆婆说: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不知道她也会想办法的。
他点了点头,才不说话了。
等我停好车,打车回医院,我婆婆推着先生的轮椅,慢吞吞地,才刚好走到医院的大门口。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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