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铁猫猫与头铁主人。
有一个书生,一天闲来无事,正坐在书房里读书,忽然出现两个人,打扮如同差役,容貌都非常丑陋,一边站着一个,看着书生。书生虽然是文士,却也很有胆识,面不改色地说:“二位大概是冥吏吧?想必是我寿命已尽,所以来请我到冥府去报道吗?”二人朝书生作了个揖,回答说:“我们确实是冥吏,但并非是请您去冥府,而是有求于您。您家养着一只猫,名叫玲珑,对不对?”书生道:“对。”
冥吏于是讲说:“您的猫非常勇猛,之前我们奉命捉拿一人,而这只猫蹲坐在此人房间外面,威风凛凛,气势非凡,我们好几个人竟都不敢上前,不仅是因为害怕,也实在是打不赢它。但冥府的命令也更是不能违抗,所以求您等这只猫回来时,您就找根绳子把它拴住,别让它再跑出去。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的。”
书生道:“我的猫又娇弱又懒,平时见到老鼠都不肯抓,又怎敢去阻挡冥吏?我怀疑一定事出有因。不知您要捉拿的是什么人?”冥吏神情不悦道:“这不是您该问的。”书生也面带怒色道:“这叫什么话?凡是有生命的世间万物,就都会有一死,即使能活上千年万年,最终也都将归于死亡。如果此人是天年已尽,本就到了寿终正寝之时,而我的猫或许因为和他有交情,不忍心仓促间与他永诀,所以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让他能尽量多活一会儿,却不知这只会白白增加此人所受的病痛,而根本对他没有益处,若是如此那我无话可说,而只会怪罪我的猫。但如果此人原本就还不该死,而或者是得罪了冥君,或者是惹到了冥吏,于是便招致了这场大祸,危在旦夕。那我的猫阻挡你们便也没有错,我又岂会贪图您的那点小恩小惠,就把它拴起来呢?!”
冥吏道:“别人是死是活关您什么事?您说这人还不该死,是我们在胡作非为,那我们难道就不能把您也抓走吗?您还是照我说的做吧,要不然,恐怕终究会连累了自己。”又说道:“你的猫也实在太蠢,无缘无故多管闲事,真让人火大!”书生于是道:“您说我的猫多管闲事,那既然有这样多管闲事的猫,自然也会有同样多管闲事的主人。您不告诉我实情,我便也绝不能因为您的一面之词冤枉了我的猫。”
两个冥吏于是勃然大怒,突然把书生拽到地上,对他拳脚相加,书生高声呼喊,就是不服。不多时,一只猫飞奔进房中,望着两个冥吏扑过去,其中一个冥吏顿时化作了一股黑气,浓稠如墨,缓缓四散开来,另一个冥吏也已吓破了胆,抱头鼠窜而去,跑出门几步远后便消失不见。
猫趴在地上向书生道歉说:“都是因为我,让您挨了一顿打,真是罪该万死。”书生问道:“你到底为何要阻挡冥吏,能告诉我吗?”猫于是一五一十对他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是因为冥府胡乱捉拿人,猫于是忿忿不平,又因为和此人原本就是朋友,所以才特意守护着他。书生于是笑说:“真不愧是我的猫,又岂会有什么罪过。”猫听了也很高兴,于是绕着书生转起圈,尾巴竖得像旗杆一样直。
许久,书生忽然觉得那叫声逐渐变得怪异,声音大得像雷一样,于是猛然惊醒过来。见自己仍坐在书案前,而那叫声原来是窗外树上的乌鸦,自己的猫则正睡在自己腿上。书生醒过来后,猫便也忽然醒了,于是抬头望向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而后舔舔爪子梳起毛来,非常悠然自得,书生连问了它好几声,猫也始终不见回答。
书生于是怀疑之前的遭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笑着对猫说:“即使果真是一场梦,您的英姿也实在值得嘉奖。”于是起身做饭去了,猫的晚饭也果然比平时更加丰盛。而书房的地面和墙壁上则多出许多污迹,看上去像是煤灰一样,用水洗也洗不掉,过了几天则又忽然自己消失了。——《废眠谈怪录》
原文:
有书生某,平昼无事,读书斋中,忽有二人,乌衣赤帻,貌甚丑恶,夹立左右,生虽文士,亦有胆略,正色谓之曰:“二君殆冥吏乎?盖吾年寿当绝,故相召欤?”二人揖而答曰:“实是冥吏,然非召君,有求于君也。君家蓄一猫,名玲珑,然乎?”生曰:“然。”
冥吏因曰:“君猫甚勇健,先是奉追一人,而此猫蹲其房外,威怒炳耀,吾辈数人,竟不敢前,非但惧之,实亦力不能胜也。然冥府敕令尤不可违,故乞待此猫之归,君乃以绳绁之,勿使复出,则为恩溥矣,必当厚报。”生曰:“吾猫素日姣懒,见鼠雀犹不肯搏,又何敢拒逆冥吏?疑必有故。未知君所追者乃何人也?”冥吏不喜曰:“此非君所当问。”生亦愠曰:“此言一何谬哉!夫含血之类,莫不有死,虽千载万岁,亦终归于亡,若其人适当短命,天年将终,而此猫或以私恩,不忍与之卒然永诀,因昧于死生之理,冀奋己力,延其生于顷刻,而不知此徒增其困苦,实无益于彼,则吾必无所言,唯归罪吾猫。然或其人本未当死,而或得罪于冥君,或见怒于下吏,遂乃速此大祸,夭伤其生,则吾猫拒之宜也,吾岂复贪君小惠,而系用徽纆哉!”冥吏曰:“他人生死,何预君事,君谓此人未当死,而为吾辈妄追,则吾岂不能复追君哉?君从我言,不然,恐终累及于君。”又曰:“汝猫亦愚甚,无故生事,使人愤愤!”生乃曰:“君言吾猫无故生事,然既有如此之猫,必有如此之主矣,君不实告我,吾终不以单辞而枉吾猫。”
二冥吏大怒,遽曳生于地,交捶扑之,生大呼不服。俄顷乃有一猫奔至房中,望二冥吏而攫之,其一顿化为黑气,重浊如墨,氤氲四散,余一人亦骇极,脱身而走,出门四五步而没。猫伏地谢过曰:“以吾之故,使君遭难,百死何赎!”生问曰:“子拒冥吏之故,可告我乎?”猫乃详言其状,果是冥府妄相追人,猫甚不平,又本与之有故,故特守御之耳。生乃笑曰:“此真吾猫矣,又何罪之有?”猫亦喜,绕生而鸣,尾竖如杆。
久之,生忽觉其鸣渐异,声巨如雷,乃惊觉,见身犹坐案前,鸣者乃窗外树上乌也,己猫则方蟠卧股上,生既觉,猫亦忽寤,举首视生,张口长欠,舐爪理毛,意态自如,数呼问之,猫亦终不能答。生乃疑先之所遇盖皆幻梦,而笑曰:“虽果为梦,卿之英姿亦实可嘉哉。”乃起而具食,猫之晚飱遂乃尤丰于常。而斋中地及四壁多被污染,视之若煤灰,洗之不去,后数日乃忽自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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