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六年结婚纪念日过后，我们就迎来了婚姻的第七个年头。
那时候我们常开玩笑。
我问先生：别人都说七年之痒，我们马上七年了，你痒吗？
先生一本正经地说：痒啊。
我问他：哪儿痒？
他扭扭身，指着腰说：这里痒，快过来给我挠挠。
我们就哈哈地笑。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天，我不知在哪里看到的，说是进新房的时候，新郎新娘谁先踏进门口，以后家里就听谁的。
我跟先生说了，强烈的胜负欲促使我一进他家门拜过堂以后就提着裙子使劲往楼上新房赶。
他只是笑着不慌不忙地走在我后面。
最后无疑是我先进去，又觉得有点赢得太过轻松。
我与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先进新房，以后你一辈子都得被我压着了。
他笑说：你傻不傻。
事实证明，后来的婚姻生活中，总是我在指手画脚。
这并非是应了那句俗话，而是当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走在我背后的时候，就注定了他愿意给我压着。
只是没想到，真正的七年纪念日那天，我们在医院里度过。
七年真的是一个坎，只是有的是缘尽，有的是永别。
那阵子医院外面的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万物生长。
我总想着，要是在那时节我们可以一起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多好啊。
只是他精神恹恹地睡在病床上，郁郁寡欢，沉默寡言。
我都不敢跟他说，那天是我们的七年纪念日。
他每天很多时间都在睡觉，我习惯性地看着他的睡颜，怎么都看不厌烦。
看着看着，又觉得心口难受。
他不爱吃饭，觉得饭菜不好吃，每次要到饭点的时候，我就出去买餐，跑了附近所有的饭馆，想找他觉得好吃的饭菜。
我要是去得久了，他就担心，就充满了依赖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巴不得快些回到他身边。
只是饭菜始终还是难以合他口味，每次我兴冲冲地带回去，他就吃几口就作罢。
我好想他大口大口吃饭，就像以前隔壁病床的老奶奶那样，不管自己的病怎么样，使劲地吃。
可惜他说他吃不下。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是他的病的错，本身就是消化系统的问题。
可我又希望是他的错，他不是吃不下，他只是不愿意吃。
后来有一天，我出去买饭，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
男生身上背着女生的包包，正巧那个包包我也有。
正巧我想起以前他也总是帮我背包，过马路的时候他也总是牵着我的手。
他还不止一次地吐槽，说：你买包干啥，反正都是我背。下次就买好看的男包给我背。
我笑说：我不，你要背女包才好看。
见到男生牵着女生过马路的那一幕，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我们。
我迫不及待地跑回医院跟他分享，给他讲这一幕，然后说：你快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还是从前那样了。
结果换来的却是他一句：我想放弃了。
我买的饭菜他一口没吃。
我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就崩溃大哭，问他：你为什么不能像隔壁老奶奶那样振作起来呢，别人都能吃得下饭为什么就你吃不下！
他不说话。
我就一边哭着一边把所有饭菜往嘴里塞，塞到干呕还要使劲往下咽。
我不知道什么味道，或许应该是好吃的，不然我怎么那么狼吞虎咽。
我望着窗外的阳光，不想让他看见我流泪，我看见外面的世界一片金光灿灿。
后来我全都吃光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饱还是饿，只听他有些讨好的语气跟我说：我是真的吃不下，我吃了也消化不了。
我以为他是骗我的，但后来我知道不是。
从那以后，直到他走后，我吃饭好像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我要吃饱了做事，无所谓好吃不好吃，我再也不惦记着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我再也感受不到美食的力量。
好像只要活着就行。
三秋去到新的家以后，我问那户人家要了她近期的照片，她笑得很开心，一身毛发在阳光下又顺又漂亮。
我稍稍放了放心，也想让他高兴一点，就把三秋照片给他看。
却反而把他惹哭了。
他问我，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些？
他说：三秋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一天天看着她成长，看着她活蹦乱跳，我去遛她的时候她就只会围着我转。她明明是我的狗。
我知道，他嘴上说着又多厌烦三秋，心里就有多不舍。
他所有的不舍，都化作绝望又不甘的哭泣。
我似乎又做错了。
我好想他高兴振作，却一直在背道而驰。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垮了下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瘦脱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