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

　第13章

　　本来约好了清晨看日出，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强撑着不让眼皮垂下，结果在日出前一会还是没抵抗住困意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是被毒辣异常的太阳晒醒的。

　　石漼斜过脑袋，下意识用手掌去遮挡眼前耀眼的、橘红色的光芒，朦朦胧胧看见沙滩那边零零星星过来了几个人，那些人穿着专业的冲浪服还带着冲浪板——他当下觉得这一觉距离“日出”可能过去了得有几个钟头。

　　熬夜嘛。

　　一不小心睡过头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应该错过日出了。”身旁传来霍离衡略显惋惜的声音。

　　石漼对此置若罔闻。

　　也许是因为石漼的眼神过于专注那边的人，霍离衡想要拉回他的思绪，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想要去玩冲浪吗？”

　　“……啊？”石漼回头。

　　“我问你想不想玩冲浪。”霍离衡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石漼思考了半晌，最后摇头说：“不了，我准备回家写作业了。”他想起哥哥昨天一天没联系上他，可能会担心。而他这堆七零八落的坏情绪经过一晚上发酵、拾掇、自我开解，平静到现在也近乎平静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能坦然面对了。

　　他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不能让哥哥太担心。

　　“行。”霍离衡的回应言简意赅，没有做多余的挽留。他站起身后朝坐着的石漼伸出手：“你的手机和衣服还落在我家，我们先回家拿东西，然后我开车送你回家？”

　　石漼点点头。

　　在抓上霍离衡手腕被拉起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需要我帮你算一卦吗？”

　　突如其来一阵微风轻轻吹动着男生的头发，那风劲渐强，吹得衣摆逐渐飘扬，连带身上那股清香一并送了过来。

　　霍离衡手上一紧，强装镇定地问：“怎么了？”他无比清楚眼前的男生闭眼之后会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多么神似。每当看见男生纯净、不谙世事的眼眸，他都会在心底为自己这个卑劣的想法感觉到可耻、罪恶。

　　石漼瞪大了眼，似乎不太理解。

　　“不是你说有空就给你算一卦嘛。”石漼犹如泄了气，一边懒洋洋地说，一边迈着优哉游哉的步伐往岩石那边走了过去，“不需要就算了。”

　　对于给霍离衡算命，石漼是有些怕的。

　　要怎么去形容这种害怕？不是血腥的、暴力的，而是他直觉他会在霍离衡的幻境里频繁看见自己出现的身影，或许其中还掺杂些一些不适合被他看见的画面。这种偷窥的感觉就像是给他的生活放映了一场十几秒的预告片——不清楚前因，不知道后果，那些正片里的内容只能依靠自己脑补。如果可以选择，下一步是顺从故事发展，还是因为预知走向从而强行改变。

　　第一次见面时，他义正言辞地甩开手试图改变走向。

　　结果两人的渊源更深了。

　　其实不管选择哪一种，他都知道两人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多。

　　石漼思索着弯下腰捡起那双拖鞋，然后光着双脚，踩着岩石往上走，身后的霍离衡也徐徐踱步跟了过去。上岸后才发现不远处好像有楼梯，想起昨晚自己在这差点没一跟头栽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扭过头质问霍离衡：“你在逗我玩吧？”

　　霍离衡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扇门在晚上是关着的。”

　　“哦……”石漼的语气立马弱了下来，随后像是缓解尴尬般将拖鞋放在柏油路上，双脚一伸穿了上去。

　　“你给我算一卦吧。”

　　石漼愣神片刻，抬眸凝望了过去。

　　“现在吗？”

　　“现在。”

　　……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两秒钟，石漼想了一会儿，走过去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缓缓抚上霍离衡的手腕内侧，大拇指则放置于背面支撑。肌肤相触，感受脉搏一上一下跳动；距离贴近，静谧的环境似乎下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和不经意加快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看不见自己，他反而会松一口气。

　　四下万籁无声，一阵阵拂面而来的风不经意间吹扬了他们的头发，风声从身侧呼啸而过，空旷的柏油公路上，一抹斜阳孤寂地照映在一高一矮、站在栅栏旁的两人身上，橘红色带着热度的光芒很快燃烧了起来。

　　连地表都是烫的。

　　霍离衡的视线先是从上而下淡淡扫视了一遍男生清秀稚嫩、白净标致的脸庞，接着微微抿起嘴唇，悄无声息地扭头望向了那边蔚蓝色的大海，卷起的白色浪花正拍打在礁石上。

　　时间过去了一会儿。

　　直到第三辆汽车飞驰而过的时候，石漼才睁开眼睛，睫毛轻颤，在阳光下近似发光的琥铂色瞳孔透露出一丝迷惘不解，同时又像是知晓了许多事情。

　　“唉……”石漼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手掌。

　　霍离衡被这一声故作无奈的叹息吸引回头，剑眉微微一挑：“看你这反应……听上去不太好的样子？”

　　石漼也不明确说，故弄玄虚：“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

　　“——你要被催婚了。”

　　一语掷地。

　　霍离衡刹那间如同耳鸣，大脑轰一声炸开来，他之前想着对他而言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不好的事了，但是听到这句话还是没控制住表情，咬着后槽牙，双眼一闭，面容沉痛哀怨到犹如当场暴毙。

　　与世长辞。

　　然而坏消息远远没有结束……

　　“应该是在你家吧，”石漼继续说，“相亲对象是后面来的，就坐在你对面，虽然过程中你没怎么开口说话，但是他们一桌人聊得挺好的，其乐融融。”

　　霍离衡双目睁圆，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而跳脚的猫咪，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两、家、人？！……你刚刚说的是，他们都出现在我家？！”他做梦都没想到他妈做事这么决绝，能在家宴的时候把一个毫不相关的外人请到家里来。

　　之前林随可是想进门都难。

　　既然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应对方法，英俊的眉眼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冷淡，周身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略的戾气，不耐烦和厌恶简直直白到像写在了脸上一样。

　　分手后。

　　儿子浑身上下满是疲惫不堪。

　　可是妈妈尽然不管，只想利用这个时机连哄带骗、威逼利诱让他“迷途知返”。

　　——以前是想方设法逼他放弃艺术（他在高三前一直是音乐艺术生）、让他将来继承家业，现在则是不顾一切游说他既然都分手了，就老老实实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得了。她都快忘记他当初之所以答应前者的条件，就是明确表示他不会履行后者。

　　他当年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要不是先前为了男朋友未来的星途坦荡，之后为了两人可以得到家里人的认可，不然说什么他都会对这些事置之不理的。

　　“应该是你家。”石漼面对这反应难免发怵，不大确定地开口，“……或者，我应该说是你爸妈的家？”

　　“靠。”霍离衡低骂一声，有些头疼地说，“最近确实有一场家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边苦恼于思考对策，一边又将视线瞄向了石漼，抬了抬下巴，说：“后面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石漼方才还在为自己的神机妙算感到沾沾自喜——得到家宴证实，霍离衡终于不怀疑他是小骗子了。转眼间，听到这句话脑中一根弦猛地被扯紧，忽然噤声了。于是装作没听见，二话不说往公路对面、跑车那边溜之大吉。

　　霍离衡皱皱眉，觉得事有蹊跷。

　　石漼肯定隐瞒了一些事。

　　他往那边看去，石漼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开，全身紧绷的背影只差没写上“做贼心虚”四个大字，而后娴熟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如往常坐了进去。

　　霍离衡没有说话，双手交叉抱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身后银白色的栅栏上，整个人一副随性又慵懒的模样，那双阴骘的黑瞳映着石漼的身影，眼神就像在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隔着一条公路。

　　两人无声僵持了几分钟。

　　最后是石漼率先败下阵来，那一刻他在想但凡他会开车的话，一定不会这样任人摆布。

　　“好吧，我确实窥探了一些你的秘密。”

　　霍离衡听闻终于以一种获胜且放松的姿态走了过来。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砰一声关上车门时，顺带按下一个按钮，随后黑色车身开始变化。身后的敞篷顶缓缓升起，车厢内的可见度明显降低，一明一暗的分界线前移，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车窗闭合，敞篷牢牢盖在头顶。

　　车厢在一瞬间变得逼仄，光线暗淡，像是一座压迫感极强的牢笼。

　　石漼紧张到拉了一下安全带，把它成功扣上之后才慢吞吞、略微犹豫地开口：“你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霍离衡若有所思，明显对这个说辞并不满意：“就这？”

　　这算哪门子秘密？

　　他整个身子朝石漼斜过来，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方向盘发出嗒嗒的响声，表情一本正经，似乎还在等待。

　　“你喜欢男生。”

　　“……”

　　“至少，有谈过一个男朋友。”

　　“……”

　　“谈了很久。”

　　“……”

　　看见霍离衡听着他的话语趋于石化，石漼不自在地往后挪动了一步，他本以为说这么多已经足够了，想了一下，又说：“——你被甩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霍离衡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感觉喉咙发紧，太阳穴在抽痛。

　　“……真的啊？”石漼满脸惊愕，不敢相信，“最后一个，是我猜的。”顿了一下，补充说：“结合语境猜的。”

　　“你做阅读理解呢。”霍离衡冷淡地说。

　　石漼想翻个白眼以示回应，还没等翻，就听见霍离衡压低声音：“帮我个忙。”

　　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和霍离衡指定有点心有灵犀在身上，因为都不需要霍离衡明说，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忙”具体是干什么。石漼屏住呼吸，瘫倒在座椅上不去想这件事，却意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良久。

　　想到这个男人在凌晨两点带他出来看海，他坚持两分钟后松了口：“这是另外的价钱。”

　　霍离衡咧嘴，明媚的笑容在他脸上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