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穿插着读完了四本书,完成了一个阅读主题。
两本新书,两本老书,都是关于劳动者的。
《劳动者的星辰》,9位普通劳动者,育儿嫂、保姆,保安、物业工人……记录的人间真实。看编辑手记里写,作者之一李文丽说,“现实中不能实现的东西,都可以放到文学里去。”这些写作的新工人,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城市边缘群体、廉价劳动力”,文学让他们如星辰般闪耀出光芒,即便是那么微弱的光芒。书名取得特别好。
9位作者是北京皮村文学小组的成员。皮村在朝阳区和通州交界的地方,村子东边紧挨着温榆河,河两岸长有高高的白杨树。沿着河往北走,有个大拐弯,形成美丽的河湾。这一段温榆河的风景美得敞亮舒展。我常去,必定路过皮村,皮村的入口设计得像文化产业园的园区大门,不俗。我总是很好奇,这是谁做的设计呢?
《印度青年狂想曲》是本非虚构,看着看着,恍恍惚惚,书里写的事儿多么似曾相识。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渴望改变命运,做自媒体,批量生产标题党爆款文,“看过这张图后,男人和老婆离婚了”之类的;参加英语培训班,希望提升英语水平能进收入高的外企,有的从培训班毕业,自己开了英语培训班;参加各种选秀活动,想一夜成名当上流量明星;还有做微商的、进IT大厂做程序员的、到呼叫中心做接线员的,每天打卡后大喊口号激励自己;立志从政、改变社会的愤怒青年……
“之前世世代代的印度年轻人都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赚工资;现在每秒钟都有一名年轻人萌生一种创业的想法。也许他们需要这样的想法——毕竟他们也知道获得一个赚月薪的工作太难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咨询了自己的智能手机,发现人们不需要有钱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公司了。他们了解到,世界各地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都用凭空的想法和希望建造着梦想中的公司。……梦想家像鬼片里的僵尸一样从各个角落爬出来。每个人的终极目标都是三者之一:有钱、有名,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们的野心似乎超越了理性。”
《收割城市的女孩——文化资本与打工妹城市生活世界的建构》,是一本社会学专著,“当代中国农村研究”丛书中的一本。作者朱虹现在是南京大学教授,这本书是她20年前写的,为了写这本书,她到珠三角的工厂和广州的餐厅打工,做打工妹。书里的个体材料全部来自她与打工妹同事们的访谈,细节非常丰富,看她笔下的打工妹,生动鲜活,是真实世界的人,不是文学和影视剧塑造的角色。
朱虹教授和我在一个群,但彼此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她写过这样一本书。唐山凶案发生后,群里聊起这件事,虹教授分析事件和受害者,提到她做打工妹田野调查的往事,我才知道有这本书,感谢孔网,我看到了一本好书。
名为“收割城市的女孩”,绝大多数乡下女孩进入城市后其实是被城市改造的。城市对她们的身体、着装、妆容做了形塑,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一些在高级酒楼里打工的女孩刚开始会穿着漂亮的制服逛街,几个月后会穿牛仔裤和波鞋,背帆布包不用假皮包,不穿吊带背心和松糕鞋,这两种是打工妹普遍认为时髦的服饰。
很多打工妹的学习能力很强,首先反应在她们会积极学说普通话和粤语,甚至英语。还学习礼仪和待人接物的规则,借此一点点更换工作,改变自己的处境。城市的文化模式,让她们接受了契约精神、时间和纪律观念,改变了她们旧有的婚姻、爱情和性观念,也让她们积累了城市文化资本,从而有了在城市里向上流动的能力。她们在有限的资源、社会空间里挣扎、腾挪,有极强的生命力,面对竞争时也表现出很强的心机,这些虹教授并不回避。
我常常被虹教授的文字打动。“没有市民身份,得不到城市人的认同(最多能得到城市人的同情,而无法获得城市人的尊重),尽管打工妹在积累文化资本的策略上竭尽所能、使出浑身解数来适应城市社会,她依然是一个城市里的乡下人,生活在城市的边缘。一个基本的社会事实是:绝大多数打工妹最终仍将回到自己的家乡。她生命的河流在城市经过以后,又回到她的流出地。……对城市所有的梦想、建构城市生活世界所有的努力,都被社会结构性的压力一一粉碎。这是宏观的社会结构变迁带给个人的无法逃避的命运。”
《斯德哥尔摩人》是瑞典大作家伊瓦•鲁-约翰逊(1901-1990)的自传性小说,写了1920年代他从乡下到首都寻找“诗和女人梦想”的经历,困苦辛酸中满含幽默。书的译者石琴娥老师是伊瓦•鲁的好友,她告诉我,伊瓦•鲁出身雇工阶层,雇工给地主扛活,全年只能得到微博的实物报酬,小麦、粗粮、少许牛奶和鱼。在1945年之前的瑞典仅比奴隶高一个阶层,几乎处于社会最底层。
伊瓦•鲁写了大量雇工题材的文学作品,带动了“雇工派”文学的兴起。在他之前,瑞典文学的主角是“大人先生”,伊瓦•鲁首次让雇工等卑微的人物进入文学,激发了社会的强烈影响,迫使政府不得不正视劳工阶层的悲惨处境,在1945年废除了“雇工制度”。
搞文字的人总被嘲笑“百无一用”。书写其实是有力量的,强大者如伊瓦•鲁的作品能够推动社会改革,微弱时可以帮助皮村的劳动者闪烁出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