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我先生开玩笑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切除了胆囊的缘故，导致他没有胆子了。
街上路边突然发出建筑器材的声音，都能把他惊吓住。
那时我牵着他的手，我们一起在解放碑吃完晚饭，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进了医院以后，他就要住院继续治疗了，直到疗程结束都不能再出来。
每次看见他一入院就要抽八管血，我恨不得抽的是我的。
那家伙学会了挑食，又傲娇。
他刚开始不方便下床走动的时候，我每天给他洗脸洗脚擦身。
晚上我蹲在他面前给他洗脚的时候，他突然来一句：原来这就是被人伺候的感觉啊。
我抬头看他，笑着说：爽不爽？
他想了想，勉强地说：还行。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伺候别人。
我笑说：那你得好好享受，等你好了以后，都是要还的。
他说：我才不还。
我们俩都沉默了。
我心疼他，因为我大概知道他定是在心疼我。
帮他洗漱好以后，我去给他热牛奶。微波炉在离病房有点远的地方，晚上人少，我还怕怕的。
结果这货偷偷尾随我，躲在转角边，等我热好牛奶出来，他就吓我。
我是被他吓一跳，可是看见他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
我觉得，至少还能苦中作乐，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第一次出院回家以后，他经历了术后伤口反复、脾胃不调痛得整夜睡不着觉的痛苦，他不能出门，没多少力气走路。
我和婆婆要去搬东西的时候不得不留他一个人在家，他甚至承受着心里的煎熬，第一次告诉我他就是个累赘，他不想活了。
那时候我听着他的哭声和话语，我心都要给他碾碎了。
后来不停地换药换大夫吃中药，总算一点点见好。
至少他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我看着他一天天高兴起来，有一次脑子抽了，看见他站在阳台看风景，我就悄悄走到他背后，拍一拍他的肩膀像往常一样吓一吓他。
是我错了。
我那时候看见他，全然忘记了他是个病人，我恍惚以为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他健健康康的，我就只想和他开个玩笑。
我以为结果也会像以前一样，他非凡没被我吓到，反而还会把我吓一跳。因为我胆子一向比他小。
是我错了，那次他被我吓坏了，摊在沙发上缓了好久。
我当时后悔到了极点，哭着跟他认错道歉，我默默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蠢事了。
那天中午饭他都没吃，午后缓过来，玩笑地跟我说：你差点没把我送走。
到如今想起这件事，也依然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后悔的一件事。
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他是更加需要我保护和呵护的人。
我长了很多白发。
白发以前就有一些，那时候我先生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帮我挑白发，然后用剪子一根根帮我剪掉。
我就趴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偶尔咕哝两句跟他说说话。
他应该是把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我了。
不知不觉一下午的时间就过去了，那时候我趴在他腿上，看见傍晚的阳光从阳台照射进来，把客厅照亮，地面和茶几上都是一片金灿灿的。
我那时就觉得岁月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在他生病后，我白发长得更多了。
在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里，我跟他说：我又长了好多白头发，老公你帮我剪吧。
我也不知道是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还是想找回以前的感觉。
我兴冲冲地去找剪刀给他。
他坐在座椅上，我就坐在他面前的小矮凳上，把头趴在他腿上。
当我的脸沾到他腿的那一刻，冬天他穿着毛茸茸的家居服，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而我重温旧梦一般，瞬间眼眶酸涩，泪如雨下。
我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聊天的语气一如平常。
平常我都是对他说说笑笑的。
我好怕让他知道我在哭。
他帮我剪了一会儿，说：老婆，我没有力气了，不剪了好不好？
我说：好，不剪就不剪吧，歇一会儿。
我就陪着他回卧房去睡觉。
他睡下以后，我就想一直守着他。
可他又说：你去忙你的，去码字吧，我就睡一会儿。
我说：我不忙，我就陪着你。
可他大概是不想让我陪着的。
那样会让他觉得他真的很无用吧。
所以我在床边坐一会儿，我又起身走开了。隔一会儿又回来看看他。
他不想成为累赘，但是对我来说他却是我的全部动力。
他在医院的时候，亲了我一下。刚碰到我的嘴唇时，他就突然哭了。
他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给他擦着眼泪，说：都是暂时的，你回忆的是以前怎么怎么好，可我想的却是以后怎么怎么好。
我以为，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总归是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