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开始之后至今,已经将近五年的时间没有回外公外婆家了。
翻相册翻到了尘封在里头关于老屋的旧照片,摄于2016年2月9日,是我最后一次去老屋拍的照片,当时外公外婆都早已住在镇上舅舅家,乡下老屋是荒废状态。
当时偶然兴起想去乡下再瞧瞧它,驱车前往,如今我讶于当时尚且十三岁的我竟然鬼使神差的有想法将它用相机记录下来,甚至当年记录这些照片的日记我也翻到了,和现在的心境竟然能相呼应。
在我的相机记录下,乡村的傍晚迎着落日的余晖姗姗而至,夕阳的光芒就像当年儿时的我在屋前调皮地不愿回家,晚霞与阳光在天空中合二为一,为人间留下最后的眷恋。
而现在,没想到这些照片成了记忆里最后的模样。因为老屋现在已经全面翻新了,属于我过去记忆里空旷的屋前已不复存在。
乡下老屋已荒废许久,具有留念意义,响应了政策,就没有拆掉,前些年国家出钱将老屋外表翻新,依然伫立在一栋又一栋新式小洋楼中间,像一位老者,亲切的驻守在那里等待远游的孩子归乡。
在这里,我曾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寒暑假。
这里,是我最后一次追逐萤火虫的地方。
关于乡下以及跟老一辈相处的记忆,皆在这个老屋里,人人都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老旧的房子,那里保留着儿时最纯真、最朴实、最美好的东西,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总会忍不住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然后咯吱一声,儿时斑驳的记忆便喷薄而出,萦绕在整个心房。我很庆幸我尚有孩童时期对乡下的记忆,对童年乡下印象不至于贫瘠,总归是有助于我的文字创作。
摸索着寻找记忆里的蛛丝马迹,我记得儿时屋前屋后一起玩耍的玩伴,记得我们在屋前空旷谷场上玩捉迷藏、玩影子游戏,记得我们一块上山捡柴,记得我们跟随去河边洗衣服的妈妈们然后我们在河里玩水抓鱼。这些玩伴由于当年通讯工具的匮乏都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匆匆的告别匆匆的开始彼此的生活,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平安是否快乐,我想等我回去问问他们还在乡下的父母应该能知道。
我记得河上那座很高很高的桥,它现在肯定还在。我记得外婆养的母鸡因为“赖扑”(方言,大概意思就是母鸡老是蹲在孵不出小鸡的鸡蛋上),外婆让我和哥哥把母鸡丢到池塘里清醒清醒。
我记得老屋厨房里的老式灶台,记得灶台壁因火光而印出的橙红色。记得我和哥哥喜欢用因为刚熄灭还冒着白烟的的一根木棍,学着《成龙历险记》里面老爹的作法念着“妖魔鬼怪快离开”。我记得我喜欢看外婆和妈妈划根火柴丢进去,她们在做饭炒菜而我自告奋勇的蹲在烧柴火的地方往里塞柴火,因为好奇里面的火光,鼓起腮帮子一吹,柴上的火光就会更亮,当然随之那些烧废的火屑悉数往我脸上扑,瞬间成了黑脸顽猫。我喜欢听着里头柴火因为燃烧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橙红色的火光偷偷溜到幼时的脸庞,至今还能依稀记得那脸颊发烫的舒适感。
我记得和哥哥在外头疯玩时,看见远处低矮破旧的老屋亲切的立在陌旁,炊烟从老屋后袅袅升腾,宛如一条扯不断的舞动的白绫,缓缓攀上老屋旁一棵高树的梢头,那是外婆和妈妈做饭时派来通知我们的小精灵。
我记得让我抗拒的滂臭的老式茅坑,我死活不肯在那上厕所,非得跑到乡里小卖部唯一的新式厕所上。
我记得左手边的屋子里有个电视机,小时候我去拔插头被电到了哇哇大哭。我依稀记得好像有个大时钟,每到整点就会“当”的一声响。我记得饭厅的木质饭桌,记得外婆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酸菜汤。我的感官甚至依稀还记得老屋的味道,那种泥土厚重的腐朽木质的岁月沧桑的味道。
我记得小卖部里卖的一毛钱一个的冬瓜冰,在炎炎夏夜里跟妈妈拿了一块钱跑到小卖部买一大袋,跟小伙伴们坐在老屋门前的小木凳上啃,甜甜的冰冰的,充斥在那些夏天的喉间。
我记得因为我好奇稻田间一阵又一阵的蛙鸣,妈妈就带着我和哥哥去稻田间抓田蛙,记得抓了两只,然后放到铁桶里用两根绳子绑住他们的腿防止他们逃跑。妈妈说煲粥很鲜美,记得当时的我在可怜他们想放生但又馋涎欲滴那鲜美蛙粥里反复挣扎哈哈哈哈哈哈。最后第二天醒来发现桶里有一只逃跑了,剩下的那一只的结局现今我已经记不起。
我记得在夏天里夜幕降临,老屋不远处的菜园子的围栏杂草上,出现跳跃着的萤火虫,我和哥哥还有小伙伴们追逐着他们,比赛谁抓的萤火虫更大更亮,我们把他们关进我们小小的掌心里,透过指缝看见微弱的光亮,欢天喜地的合着手掌跑去邀功似的给大人们看。到了睡觉时间,舍不得他们离开,但我们总不能合着手掌睡觉吧?我们就把那些光一同我们稚嫩的心思向往锁在小小的火柴盒里,第二天醒来打开发现光灭了,萤火虫躺在火柴盒底部悄然无声,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把萤火虫关在火柴盒里。那是我追逐萤火虫的最后记忆,从那以后我只见过一次萤火虫,大概在十几岁时,只有一只,打着灯在我面前飞过,我愣了,它在草丛里跳跃,我蹲下看着它发呆,然后它跃进草丛里消失了,再也没见过。
这些记忆就像那夜夜被关进火柴盒里萤火虫的光,但幸甚的是打开时并没有像那时那样光灭了,而是在我每每打开都始终闪耀着独属于我的光亮。
我总是想再来这里居住一次的。
但是妈妈说荒废很久了属于危房,什么家具都用不了,住不了人。我怅然若失。
这次国庆回家,妈妈也放假回家了,对于我听到的好消息莫过于妈妈告诉我外公外婆要搬回老屋住,所以老屋的内部最近已经在重新装修,已经装修完成,外公外婆已经于昨日搬进去住了。
这意味着我去那边时可以回乡下老屋居住啦,谁懂我的欣喜啊。尽管岁月变迁,旧地周遭已变了模样,但我仍然想回老屋住上一阵。
因为老屋不止是老屋,也是妈妈长达十八年的青春记忆,我想我身处老屋小巷时,幼时妈妈的影子会不会从我身边跑过呢?
因为老屋不止有记忆,还有我的外公外婆。
这些年他们在肉眼可见迅速老去,虽然每每我回去时看见他们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是我还是能发觉到他们日渐行动缓慢的腿脚。外公这些年身体也在变差,六七年前在楼梯摔倒了一次中了风之后就大不如以前,去年和今年也住了一阵子医院。
我是外公外婆孙辈里唯一的女孩子,因为学业因为疫情我总是被各种牵绊着,隔着两百多公里,偶尔通过手机电话联络,外公不善言辞不怎么说话,外婆每次都会在电话里欣喜的喊“莹莹呀”,我甚至都能想象到她笑着的眉眼。
我一直想着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一定要回去。今年遇到了个男孩子,我也很欣喜,因为我想如果到我高考结束回去时我们还在一起的话,我会先给外公外婆介绍这个男孩子,我想让这个男孩子也喊他们一声外公外婆,因为我总是担心…我觉得…外公外婆等不到我嫁人的那天。
可是那个男孩子走啦,那我就独自去见他们。
我想陪他们再去田间走走,想陪他们再去市集逛逛,想吃他们给我买的零嘴,想听他们说说话听他们的故事,想再摩挲他们布满岁月的手。
小老头小老太,你们一定要等到属于你们外孙女的那个男孩子出现哦,我想亲口告诉你们他的名字,我想让你们能亲眼看到我浸满幸福的眼眸。这是我的愿望。
咱们拉勾,好不好。
一百年,不许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