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49） 东坡笔下的人物（三十四）：再说乌台（4）

“乌台诗案”直接追究的是东坡，实际上是想将尽可能多的所谓“旧党”人物一网打尽。经过两个多月的“根勘”，御史舒亶具状皇上，除了要求对东坡“乞特行废绝”即诛杀外，还想把有关连的所有人都砍头：“收受轼讥讽朝政文字人，除王诜、王巩、李清臣外，张方平而下凡二十二人，如盛侨、周邠辈，固无足论；乃若方平、司马光、范镇、钱藻、陈襄、曾巩、孙觉、李常、刘攽、刘挚等，盖皆略能诵说先王之言，辱在公卿士大夫之列，而陛下所当以君臣之义望之者，所怀如此，顾可置而不诛乎？”就是说，那些“收受轼讥讽朝政文字”的人，不能留在世上。
今天我们来品读“涉案”的东坡五言古诗《司马君实独乐园》。

 《司马君实独乐园》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
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
花香袭杖屦，竹色侵盏斝。
樽酒乐余春，棋局消长夏。
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
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
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
才全德不形，所贵知我寡。
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
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
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
名声逐吾辈，此病天所赭。
抚掌笑先生，年来效喑哑。

 直译：
青山在您的屋后面耸立环峙，溪水在您的屋前面潺潺而流。
屋中间有五亩大小的园林，花草与翠竹秀美而充满野趣。
花草香味沾在您的手杖和鞋履上，翠青竹色浮现在您酒杯中。
您在畅饮美酒之中愉快地度过残留的春季，在棋局中悠悠消磨了长长的炎热夏天。
洛阳自古以来名流荟萃，风俗至今依然温文优雅。
先生您高卧园内不出仕朝庭，名流却聚集到您的家，成立洛社。
古人说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而这群人里面的您，却称自己是一个独乐者。
您才能出众，大智若愚，德行高而不外显，潜藏避世，所看重的是尽可能少的人关注您。
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您竟使四海之内的人都盼望您教导、引领天下？
儿童们都喊着您君实的大名，贩夫走卒也懂得崇敬司马？
享有这样的盛誉您能安静地归隐？造物者不会把我们放弃的。
这些年声名追逐着我们这些人，这毛病是老天爷所加之于我们的。
但我现今要拍手笑话先生您了，这些年来为何沉默不言不发一声？

 大家有无读出啥“大逆不道”的味道来？署名“朋九万”的《东坡乌台诗案》中记载了东坡在重压下招的供：“此诗言四海望光执政，陶冶天下，以讥见任执政不得其人。”“言儿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终当进用······意亦讥朝廷新法不便，终用光改变此法也。”“意望光依前上言攻击新法也。”这种口供是符合御史们要求的，因为他们深谙“诗无达诂”的道理，只要挨了边就行。

事实上，这首诗並无与新政直接相关的内容“四海望陶冶”，也可指司马光道德文章皆为典范，海内希望得到其更好的教化，即便是希望司马光出仕，也並非一定是暗指现在的执政者不合格；“年来效喑哑”，即使是希望司马光发声，也並非一定是批评新政。但御使们的用意就是想激怒皇帝，将旧党领袖司马光等一溜人拉下水。

然而，司马光是反对新政，是不赞成“王安石变法”，但他本人于熙宁三年（1070年）二月自请离京外放，熙宁四年（1071年）四月避居洛阳，除按先皇的旨意继续编撰《资治通鉴》外，绝口不提政事，时间长达15年。你还要人家怎么样？从实而言，司马光与东坡书信往来，但也就是“忘年交”精神上的日常唱酬，字里行间的感慨、失意等难免会有，但直接否定、攻击新政的东西应该不会有。

司马光于熙宁六年在洛阳修建了“独乐园”这个园子，而东坡于熙宁十年（1077年）出知徐州，五月六日收到了司马光寄来的《独乐园记》，这才有了《司马君实独乐园》这首诗的问世。但只再过了两年，到了元丰二年这个时候，“乌台诗案”就砸在司马光头上了，这是不是有点“人在家中坐，禍从天上来”的感觉？

东坡写此诗时，未去过洛阳，更未游览过独乐园，写此诗其时纯是看了司马光的《独乐园记》之后的有感而发。全诗表面上看上去浅近，读来其骨子里存有一种雄豪精悍之气。东坡以议论贯彻始终，从园子的环境、园中景物切入，引出花竹及棋酒等园中之乐事，然后围绕“独乐”大做文章。在东坡看来，司马光在洛阳这个名流荟萃、“往来无白丁”之地，从“与众乐”中来突出“独乐”，并用“独乐”来命名该园子，其用意是想凸现其避世、不卷入政事之心。然而，这更突出了司马光“才全德不形”，“造物不我舍”的独特之处，东坡从其视角出发，将司马光的学识、德行、情怀、抱负、名望、操守、处境以及他所面临的矛盾等作了深刻描述，构建了一个呼之欲出的旷世高士的形象，从而奠定了全诗的重心所在。正如清代学者、文学家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所云：诗无攻击之意，其时只能“喑哑”，无可再供，若更望之，是常梦不醒人语矣。 http://t.cn/A6ovUZF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