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们搬回了小县城住。
大概就是择一城终老的意思。
县城里有很要好的朋友,偶尔一起吃吃喝喝,搓搓麻将,也觉得生活有滋有味。
县城离公公婆婆家也不远,可以偶尔回去蹭个饭。
我们都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美好。
却在搬回县城一个多月后,有一天晚上,我先生突然感到腹痛难忍。
他平时忍耐力很强,一点小痛他根本不会跟我说。
但那天晚上他却痛到蜷缩成一团,叫出了声。
我吓坏了,连忙搀扶着他出去打车去医院。
到了医院去挂急诊,他已经痛得冷汗淋漓,脸色苍白。
医生草草按了下他的肚子,就赶紧让他去拍片。
这期间他一直在忍耐。
片子出来了,医生就来叫我,神情凝重地让我进她的办公室。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阑尾炎或者是急性肠胃炎之类的,但医生却告诉我,他是肝肿瘤晚期,并且肿瘤已经破裂出血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检查报告,报告上写着疑似肝肿瘤,还有就是肾囊肿。
我就一遍一遍问医生,有没有可能是肾囊肿啊?
医生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说:我给你开单子,你带他去做个详细片子检查吧。
我浑浑噩噩地出来,那时候有种天快塌了的感觉。
我跟我先生说:结果还没出来,我们再去照个详细的片吧。
我先生点点头。
照片的地方在另一栋楼,有些距离,医生就让我去借个轮子推着他去。
他不干,不让我去借,说:没事,你扶着我,我能走着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说:我很重,我怕你推不动我。那个坡很陡,不好推的。
我说:我行的,轮椅怎么会推不动。
他还是不让,最后我硬是扶着他去到另外一栋楼做检查。
照详细的片子等结果的时间很长,后来他受不了了,痛得躺在座椅上,蜷缩着。
我急急忙忙回去找轮椅,最后还是推着他回去的。
到了那个陡坡的时候,我就咬着牙,一边哭着一边不吭声地把他往前推。
我满头大汗,什么也没想,就是一步步往前走。
我手里拿到了确切的结果。
是肝肿瘤。
他背对着我坐着的时候,我眼泪一直往下掉。
那时候就像一下子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他虽然看不见我哭,但他向来心思细腻,进电梯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老婆,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我死了谁来照顾你啊?
那一刻,大概就是心如刀绞了吧。
我泪如雨下,声音很平静地安慰他说:怎么会,你这就是一点急性的阑尾炎之类的,等做了手术就好了。
我说,老公你再忍忍,我们去办住院,然后就会解决你的问题。
可事实上,我从未经历过这些。
住院后,因是半夜,值班医生只能先给他打镇痛的针剂。
他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似乎睡着了。
我们在县城的医院,根本没有办法给他手术,医生说他的情况没救了,现在最多只能活两个月。
那晚上我就守着他,茫然地想着该怎么办。
天亮以后,我就试着联系重庆城里的医院,所有亲朋好友的关系都去找了,终于联系上重庆附二院,当天就送去了医院里,由那里的肝胆科主任亲自操刀手术。
那位主任是个牛人,效率高,照片后立马得到结果,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我们确定方案,然后进行手术。
他的手术肝脏会被切去百分之七十左右,但不能保证一定稳妥。如果手术后肝衰竭情况就会很危险,可如果不手术就是必死无疑。
这种情况肯定要赌一把。
手术六个半小时,他一出来就被送去了ICU,我只来得及匆匆见他一面。
看见他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护士靠捏气囊给他送氧气。
看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怎么叫都不答应。
我浑身发抖,看见他被切下来的肝脏。
肝脏上大概有鸭蛋那么大个肿瘤,破裂后正冒着血。
在这之前,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就想着,肝脏破了,肚子里都是血水,他痛的时候得有多痛啊。
那肯定是痛到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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