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急需一个抱抱。
有一只猫想要变成人,它早就听说某座山里有很多狐狸,最擅长变化,于是便不畏山高路远,想要前去拜师。
当它终于走到山下时,忽然遇见一个樵夫,背着木柴朝它走来,又有一个女子,服饰华美,身姿窈窕,却用袖子遮住了脸,也款款走在路上。樵夫见到女子,便笑着走上前,提出想要看一眼她的容貌,起初女子没有作声,而樵夫愈加想要看她,女子于是问说:“果真想看我吗?”樵夫说是。女子便突然抬起头把脸露了出来,只见她的面庞像纸一样白,眼睛瞪得极大,口中的尖牙如同钢凿一般,樵夫骇然失色,慌忙鼠窜而去。女子则灿烂地笑起来,而后又挥了挥衣袖,容貌就又迥异于前,变成了一个端正秀丽的美人。
猫认为这女子一定就是狐狸,于是急忙跑到女子前面,站起身朝她作个揖,说道:“求仙家教给我变成人的法术吧。”女子笑道:“为何喊我作仙家?”猫回答:“狐狸不都喜欢被人称为仙家吗?”女子见猫如此诚实,颇为赞许,而对它说:“但我确实不是狐狸,而是山间的精灵,偶尔搞个恶作剧,恰好被你看到了。但做猫难道不开心吗,何必要变成人呢?”猫道:“我并非是羡慕人间的荣华欢乐才想要变成人与他们沆瀣一气,而只是需要暂时变作人的模样而已。如果您真有这种法术,就请看在我辛苦跋涉的份上,发发善心教给我吧,您的恩情我一定不会忘记的。”女子道:“教给你不难,但能不能学会,就只有看你自己了。”猫恭敬地答应了。
女子于是把猫带回了所住的山洞里,教给它变化的法术。过了四五天,猫说道:“我似乎学成了。”女子道:“变成一个美人看看。”猫如言照做,转瞬间便果真化为了一个美人,她风姿绰约,貌美无双,真是国色天香,然而嘴上却长着两道又长又直的胡须,和猫一模一样。女子捂着嘴笑说:“只有这点不太像。”而后又说道:“再变个老翁试试。”顷刻间,猫就果真又变成了一个老翁,只见他拄着拐杖,身形伛偻,一边还在不停地咳嗽,完全就是一个龙钟老翁的模样,然而他嘴上也有两道长胡子,终究是不像人。
猫沮丧地问说:“这可怎么办?”女子道:“你才开始学了几天而已,就已经能幻化到如此程度,只要再多加练习,日后一定能以假乱真的。”猫道:“我起初和主人约定,不到十天一定回去,如今把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也算上,就只剩下两三天了,若是到了期限还没回去,主人会担心的。”女子这才问起猫来拜师的来龙去脉。猫于是讲说:“我家主人名叫仙娘,已经死去了好几年,只剩下一座荒凉的孤冢,每到黄昏,落单的寒鸦便聒噪不休,悲凉的秋风摇动树梢,阵阵林籁有如波涛,令人愁苦欲绝。我和仙娘坐在坟冢上,眺望着远方道路上的行人,见到或是妻子迎接丈夫,或是姐结迎接妹妹,彼此相见以后,便会紧紧地抱在一起,很久都不松开。仙娘则总会叹息说:‘我的怀抱也已经空了很久了呀。’我于是道:‘等我变成人,把您抱在怀里怎么样?现在虽然还不会这法术,但还可以学呀。’仙娘笑着答应了。我之所以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向您学习,正是为了这个。”女子于是笑道:“这事很容易,就劳烦你带我去见仙娘,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猫道:“好吧。”
两三天后,猫和女子来到林外,女子对猫说:“你先去传话给仙娘,告诉她我的来意,然后我再和她相见。”猫便走进了林中。去了不多一会儿,便见林中有一个少女,容颜美好,衣裙靓丽,欢欣雀跃地跑过来,女子迎上前问说:“是仙娘吗?”少女欢喜地回答:“是呀。”于是径直扑进女子怀里,抱住她便绝不松开,女子也紧紧地抱住少女,并问说:“现在怀抱可还空吗?”少女悲泣哽咽,无法回答,而抱得更紧了。
女子于是一连待了好几天,和仙娘整日游乐,非常开心,后来每隔一月便会再来看她,从没有失约过。而每当她走到林外时,便一定会见到仙娘和一个长着长胡子的美人正站在坟冢上望着她呢。——《废眠谈怪录》
原文:
有一猫,思化为人,素闻某山中多狐魅,最善幻,乃不辞其远,将往师之。既至山下,偶见一樵人负薪而来,又有一女子,炫服珍饰,姿状美好,而以袂掩面,亦施施而行。樵人见之,乃笑而就女,且请一观其容,女子初不答,而樵人益欲见之,女子问曰:“果欲见乎?”樵人曰然,女子乃突举首相示,其面白如纸,目眦尽裂,齿长若凿,樵人色然大骇,鼠窜而去。女子乃粲然而笑,更一举袂,其状又异于前,复为一端丽佳人矣。
猫谓此女必狐也,急趋至前,人立而揖之,曰:“乞仙灵授吾化人之术。”女笑曰:“何呼吾为仙灵?”猫曰:“狐不皆欲人名之为仙乎?”女喜其诚,心颇嘉之,而谓曰:“吾实非狐,乃木石之精也,偶为恶剧,适为尔见之。然为猫岂不乐哉,何必化人?”猫曰:“吾非慕人间荣乐而欲同其面目以哺糟啜醨者,但需暂化人之形耳,倘卿果有其术,愿哀吾跋涉之艰,幸惠教之,卿之深恩厚德,何敢忘焉。”女曰:“教汝不难,然得之与否,固在子哉。”猫敬诺。
女乃持猫以归,居岩穴间,教以变化之术,积四五日,猫曰:“吾似有所成。”女曰:“可化一美人。”猫如言,斯须果为一美人,其绰约窈眇,诚国色也,然长髭如针,一与猫同。女掩口而笑曰:“唯此为不类矣。”复曰:“可化一老翁。”猫又如言,俄然果为一老翁,扶杖伛偻,咳唾垂涕,真眊然一翁也,而口上长髭如故,终与人异。猫嗒焉色沮,问曰:“如之奈何?”女曰:“子始学之数日耳,已能幻化若此,但常修习之,后必可乱真矣。”猫曰:“吾初与娘子约,不逾旬必归,今并在途所费计之,盖唯余二三日矣,若及期不返,如彼悬念何?”女始问及其情迹本末,猫乃曰:“吾家娘子名仙娘,亡已数载,荒烟孤冢,寒鸦夕噪,白杨悲风,愁可杀人。吾尝与仙娘偕坐冢上,遥望往来行人,或有妻迎其夫,或姊迎其妹,亦既见止,必相张臂揽持,久而不释,仙娘则每叹曰:‘吾之怀抱亦久空矣。’吾乃曰:‘待吾化而为人,拥卿于怀如何?今虽未得其术,然犹可学焉。’仙娘笑而从之。吾重茧远涉而学于卿者,正以此也。”女乃笑曰:“此事甚易为,劳子引吾往见仙娘,吾已知所以慰之矣。”猫曰:“诺。”
经二三日,猫与女至于林外,女谓猫曰:“子可先往传语,告吾来意,然后吾始见之。”猫从之。去未久,乃见林中一少女,绿鬓丰颜,鲜衣靓饰,雀跃而来,女迎而问曰:“是仙娘乎?”少女喜曰:“是也。”因遽投其怀中,抱持不舍,女亦抱之颇坚,且问曰:“今之怀抱尚空乎?”少女悲泣哽咽,不遑答,而拥之愈固。女遂流连数日,与仙娘遨戏甚乐,其后则月余一来,未尝失期,而每至林外,必见仙娘与一长髭美人已立冢上以望己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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