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47) 东坡笔下的人物(三十二):再说乌台(2)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东坡被逮捕押解汴京,从湖州一路坐船北上,八月十八日被关进“乌台”即御史台狱。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呢?东坡他自己出狱后在黄州作的一首诗,说到了这个地方:
《晓至巴河口迎子由》
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
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
……
也就是说,这是个伸手就能碰到四边墙壁的地方,坐在里面仰头看,就像坐在一口百尺高的井里,天空无一席之大。但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东坡呆了一百多天。
八月二十日开始审讯,东坡供称,“除《山村五绝》外,其余文字并无涉时事。”这样的供词显然不是御史台所要的。事实上,御史台除了之前派专人带队,就针对来往诗文,搜查了东坡家属行李外,还专门发文给有关各州郡,收取所辖境内东坡所遗诗文,并向各有关人问讯,在这种高压下,无人敢隐匿不交。而这些御史台的上上下下也没闲着,为取得理想的口供,除“严刑逼供”外,所有的手段都上了,将东坡所有的东西包括人际交往都翻了个底朝天,以至于因另一件事被诬告、同时身陷“乌台”的苏颂,不能不发出“不忍闻”的慨叹。
今天我们来品读东坡在“乌台”最先交代的诗《山村五绝》。先说一下,这标题上的“五绝”不是传统上说的“五言绝句”,而是东坡的表达习惯,指的是五首绝句。
《山村五绝》
其一
竹篱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
其二
烟雨濛濛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
但教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其三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韵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其四
杖藜裹饭去匆匆,过眼青钱转手空。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其五
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
不须更待飞鸢坠,方念平生马少游。
直译:
其一
茅屋搭建在溪边,竹篱笆沿着小溪弯弯曲曲延伸开去。春天来到山村,到处开放着色彩斑斓的山花。
“无象”的太平年代,其实依然有“象”的,你看,整个村子只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其二
濛濛细雨中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有生气之所何处不能安心生活呢?
只要放宽盐法,不用布谷鸟催促,他们也会弃剑耕田。
其三
七十老翁腰上别着镰刀,面对春天满山遍野的吃来爽口甘甜的竹笋野蕨却感到惭愧。不是如孔子听见《韶》乐般忘了味道,而是这三个月来没盐可食。
其四
手拄着藜杖带上饭食匆匆出门,去城里借青苗贷款,但这钱转手就花完了,两手依然空空。农民一年到头有大半年在城里逗留消遣,儿童们因此学会了城里人的口音,(但田里的活呢?)
其五
窃据官位忘记归隐,对此我感到惭愧,但这丰收年景,有何事使你感到忧愁?
不用等到看见纸鸢掉下来了之时,才想起马少游的话来:不要追求太多以至自寻烦恼。
这五首政治讽刺诗,是一个完整的抒情整体,作于熙宁五年(1073年)杭州通判任上。“其一”总其意,“其二”至“其四”紧扣新法实施后山村农民面临的新问题,“其五”表达了想归隐的心声,声气相接,首尾相连。其中,第三首最有滋味。它里面没直说七十老农由于盐法、青苗法等毁农政策所致,丰年却三月无食,只能掘笋挖蕨以裹腹的窘况,而以反讽的手法,以老农的口吻,表达了自己作为种田人不得食而自惭之意,嘲讽得非常辛辣。
对于“王安石变法”如何评价,这是历史学的研究范畴。但是从东坡作品的角度看,又不得不涉及到这方面的内容。总体来说,我认为,“王安石变法”是因应北宋大势而采取的变革之举,也取得一定成效,但是不得其人不得其法,执行起来变了形乃至走上其反面,这就不能不归之其历史局限性。比如《山村五绝》涉及的盐法,为打击垄断食盐的地方势力,将盐归之官家经营,有其合理逻辑。但是,官盐除了在城里销售並抬高售价外,原本为私盐销售的“最后一公里”的广大农村地区,农民不但吃不起,还没得吃,因此,东坡会为老农“三月食无盐”而叹息是有充分的客观根据的。而比如青苗法,其本意是抑制地方豪强对农民的高利盘剥,但是,将借贷主体从地主的剥削行为,转为政府的强制行为,性质就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一方面朝庭对州郡下了指标,为彰显政绩那些知府县令就将压力转到农民的头上,甚至弄到城里人头上;另一方面,这青苗借贷,本是针对三月青黄不接的救济措施,但是二分利借出,一年两借两还,就成了四分利,后来再涨到借出时三分利,由此借一万文钱,一年利息就得还六千文钱,这对于本来就贫困的农民,不能不面对的更沉重的负担。这种状况,对于出身寒门、又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东坡来说,就成了他不能不说的事情。
东坡作为文坛领袖,拥有广泛的影响力,对此他本人未必有清醒的认识,还是有话直说,率性而为,同时他在地方任上积极有为,取得显著政绩。这样情形落在神宗皇帝与新党的眼里,意义是不同的。对于因变法而崛起的“新进”们来说,变法因弊端引起反弹逐渐强烈,而神宗对于在密州、徐州取得良好政绩的东坡又称赞有加,眼看着东坡有可能重返朝庭,这将对朝局变化产生重大影响,很可能不利于“新进”。而在神宗皇帝看来,与王安石一拍即合,大刀阔斧推行变革,本来就是想把北宋从严重弊政及外族严竣威胁中解救出来,但事与愿违,变法产生更严重的弊病,不得不两度罢了王安石的相位,他本人也就从总领全局者,变身一线指挥者和执行官。在王安石执政时期,对新政的批评,首先由王安石承受;而王安石罢相后,任何对变法的不同意见,都是对皇上的攻击,因此对旧党们必须敲打。神宗与新进们在这一点上形成同盟,东坡在劫难逃了。
再说一句,东坡这些诗作,是有感而发,有充分的事实根据。因此,御史台后来对《山村五绝》的定性,只能说它“讪上”,而不敢说它造谣诽谤。 http://t.cn/A6Se3B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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