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瘾

文/@半A棕熊

他叫周四。六岁那年，出去给他买糖的娘，被车撞了没再回来。爹将他放在周家老爷常去的寺庙门前就走了，被周老爷带回来的那天是星期四，于是换了个名字叫周四。

十六岁那年，留洋的周少爷回国了，老爷让周四做周少爷的保镖，嘱咐他除了保护少爷，更要盯紧少爷，别让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招惹少爷，周家不娶没进门就有了关系的姑娘。

周四问，什么叫有了关系？周少爷反问周四，情窦初开，懂吗？周四摇摇头。周少爷说，就像含了颗糖，甜到心里。

糖的滋味，周四没尝过，所以也不明白什么是情窦初开。

周少爷招人喜欢，瞧谁都带着笑相，连对下人都一样，小姐少爷们都喜欢围着他转。周四跟在旁边，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周少爷喜欢逗姑娘，把姑娘逗急了，追着少爷打闹。经常见到姑娘追少爷，周四也追少爷，三人你追我赶的情形。人们总说，得亏周四是个小子，要是个姑娘啊，肯定要撒泼闹事嫁给少爷。

这话传到周四耳朵里，他就不追了，索性站定不动，像带着眼睛的柱子，眼神追着少爷。等着少爷将将跑出他的视野尽头，他再往前走两步。

有次，他稍微打了个野，周少爷跑出他的视野范围，没了人影。周四急得汗直冒的，也不知道是该左转去胡同巷子，还是右转去大街道，站在中间不知所措的时候，就看着远远有个人影又跑回来了。

是少爷。他赶紧地迎上去。

周少爷跑得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儿问他，周四，你玩忽职守，为什么不追了，我要向爹告发你。

周四连忙摆手，直说没有没有。

他不好意思指了指左边不远处的糖铺，门前的石槽里堆满了姜糖，几个工人你一锤我一锤敲得起劲..

周少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瞬间冷了脸，问他，想要？

周四只是想起记忆中很模糊的背影，一双手温柔抚着自己的脸，说“小阮乖，娘给你买糖吃。”

那时，他叫小阮。隔着岁月，周四看到了小阮，仿佛是上辈子的故事。他恍惚若梦。周少爷摇醒了他，说，周四，不准想。

人，有时就是这样，越不让，越要想。周四又回头，看了眼糖铺，看了眼姜糖。

这次换做周少爷追着周四跑，跑了半条街，嘴里大喊“不准看，再看打死你。”

晚上，周四给少爷揉肿起来的膝盖，疼得少爷龇牙咧嘴，周四眉头皱得碰到了一块。

少爷给他抹开眉头，说，周四，你别皱眉。

周四说，好。

少爷又说，我膝盖肿了，你心不心疼？

周四说，心疼。

少爷说，那你以后别想那个行不行？

周四实话实说表示，我也没法控制。

周少爷问他，她们有什么让你控制不了。

周四舔舔嘴，说，闻着香。

周少爷踢开他，默默挽下来裤腿，表示自己要回房睡觉了。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骂周四，隔得那么远，你是狗吗，还能闻到香？

看着周少爷回房的身影，周四睡觉前都在想，明儿要带少爷去趟中药铺了，这么香的姜糖味都闻不到，只怕是身子骨弱了。

睡到半夜，周四被人摇醒了。窗外阴风呼呼地响，床前突然站个人影，他吓得从床上坐起来。等这人凑近，他看着到是少爷，从松开握紧的拳头。

少爷的头向他俯过来，额前的刘海落在周四的额头上，刺得痒痒的。他想要偏过脸面，又被少爷给掰正，然后凑过来亲吻。

少爷说，想要香甜的，我这就有，别记挂姑娘的。

亲完，说完，扭头就跑。像是一只小鹿，喝完了水，舔舔嘴角又立马蹦跳开跑走。

周四的嘴里像是含了颗糖，一直甜到心里。

情窦初开的周四，有了小心思，带着少爷满大街转悠，总爱挑着那条路走，经过糖铺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问周少爷，你闻着香了没？

被少爷拽着拉着到了旁边的小巷子，少爷微微踮起脚，周四稍稍低头，得到一个香香甜甜的吻，才算解了心里的馋。

再后来，因为位置不好，寻常正经人家妇女小孩不方便进去，生意惨淡的糖铺关了门。

周四被少爷牵着，再次经过时，看着招牌拿下的铺面时，低着头，沮丧的要命。

周少爷问周四，你今天怎么不闻着香了？

周四指着大门紧闭的铺面，说，糖铺没了。

周少爷说，你说的是这个香？

关闭的糖铺旁边“烟花”楼里走出漂亮的姑娘，冲着过往行人摇手帕，说着“香吻醉人心，进来瞧一瞧嘛！”喊了两声，就被另外的两个姑娘拽了进来。

她们掐着新来的人，说，周少爷认识吧，他旁边那位小爷你也认清楚。这位小爷来的时候，不能站出来吆喝，记住了。

新来的漂亮姑娘说，凭什么？周家有钱有势，也不至于这样欺负人，好不要人活了？

两个姑娘说，傻啊，周少爷钱给足了。看见周少爷带着身边那位小爷，不得出来吆喝，记住了？

几个姑娘捂着嘴，彼此笑着说，记住了？记住啦！

这天，周四拉着周少爷去了小巷子。松开的裤子堆叠在脚上，解开纽扣的衣衫松垮垮，掩人耳目地遮住周四。

周少爷手软软地搭在周四的肩膀上，过了好久，周四站起来，给小少爷穿好裤子，扣好纽扣。

回家的黄包车上，周少爷话可多了，没话找话，周四不说话就是笑笑看着他。

周少爷问他，你怎么都不说话？

周四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他说，喉咙有点疼。

周少爷脸登时就红了，只听到黄包车经过石板地的摩擦声，一路清晰。

周少爷问周四，那你以后还想不想吃糖？

糖铺没了，没尝过糖滋味的周四，咬了咬送到跟前的唇珠，笑着说，我有糖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