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斯第一回见姬发，就想起街边那种见到人也不躲，直把人盯到发怵才懒洋洋甩一甩尾巴走开的野猫。他逗孩子一样弯下身，对半大的高中生摊开一幅不错的前景：你要跟我回去的话，我家里的书随便你看。

姬发头也不抬。直到徐斯重新直起身，这个漂亮精细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孩子才开口。

他说，我可以跟你走，但我得带多一个人。

徐斯三言两语用短信和顾持钧解释完领养的那只野猫还捎上条藏獒的事。顾持钧这些天行程排得太紧，挖不出空暇来回复他，徐斯锁上屏幕，从后视镜里将孤儿院长大的两个小孩又探究一回。

姬发倚着韩烨的肩睡了。徐斯目光撞上小狗崽子，挺凶，好像谁要从他嘴里抢块骨头。徐斯开始盘算，给顾持钧领回一只小猫，给他自己找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还蛮划得来。沉默把宽敞的车内空间溢得很满，徐斯收回视线，你想去上学，还是跟着我做事？

韩烨的声调缺乏起伏，姬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时徐斯只把这种话当成孩子间幼稚且不作数的玩笑。还是太年轻，不谙世事，以为自己和别人种在同一盆土里，根缠着拨不开。又哪里有拨不开的人？吃点苦头，把罪受够，再金贵也要弃掉。

他弃掉明夏，和顾持钧联姻，图的就是一纸契约摞起来的商业帝国。他向来最会衡量，爱情诚可贵，没有面包，谁稀罕看月亮。

顾持钧也无所谓。他需要一位拿得出手的丈夫，定期带到宴席晚会露面，像一桩永远不会落槌的拍卖，名画在他身旁，他面上有光。徐斯爱不爱他，心里存没存旁人，他一概不过问，将联姻的商业性诠释得很好。

徐斯知道顾持钧喜欢孩子。他把韩烨姬发打包回来，只为讨名义上的伴侣一点欢心。但顾持钧并不很喜欢这两个小孩。也许他在演艺圈混迹太久，看人一眼到底，明白徐斯捎回两条蛇，构筑摇摇晃晃的一家四口，自欺欺人是商人的特长。

刑警第三次上门的时候，顾持钧把姬发喊到书房谈话。他从代言费里挑出两笔送韩烨姬发去学校，为的并不是卷进波澜里，他已经够忙了。姬发住的宿舍有人跳楼，但栏杆太高，死者父母认定有蹊跷，全宿舍里最蹊跷碍眼的就是姬发这只野猫。同学们的口供一致，姬发不合群，在死者跳楼前一晚与对方发生过口角。

韩烨敲响徐斯的办公室门，刚签完合同的徐斯从他这个没血缘的便宜儿子眼中读出一笔交易，只要徐斯愿意帮忙，将来就不用再为集团由谁执掌发愁。徐斯欣然应允，他不会和好筹码过不去。

没人知道徐斯是怎么样将事情摆平。一周后，姬发换了间宿舍，调查结果也出来，死者就是自己跳下去的。顾持钧很满意，他的周边新闻终于又变回那些无伤大雅的八卦，而不是让他下不来台的家庭传闻。徐斯也很满意，不就是爪子利了一点的野猫野狗么，多费些本事还是能养熟。

他根本不打算追究姬发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解决好的问题就不再是问题。

没人再提起那个跳楼事件。学校里没人敢提，徐家没人想提。就只是徐斯的生日宴上，姬发看到摆在正中央的鱼，忽然撂下筷子跑去卫生间。顾持钧镇静地替孩子解释，今天他胃不太舒服。宾客都理解，平常多注意，别乱吃东西，容易肚子痛。脸色发白的姬发被韩烨扶回车上，徐斯被恭维簇拥住，两位小少爷都好懂事，不给大人添乱，不像我家那个，天天闹得我头疼。

姬发昏沉里感知到韩烨将他身子放平，脑袋枕在对方膝盖上。车子开得很平稳，但他又想吐了。韩烨握住他的手，还难受吗？

他摇摇头，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晃过去，晃得他愈发眩晕。那天晚上，他正在洗衣服，在年级里声名狼藉的男生由后将他搂住。他一向不喜欢和除了韩烨外的人有所接触，冷着脸把人推开。对方怔愣片刻，又伸过手来，姬发提高了音量。宿舍里两个打游戏的男生对视一眼，重新低下头。

韩烨是来姬发宿舍还作业的。上星期老师布置了一篇电影观后感，满屏幕的血腥看得韩烨昏昏欲睡，等影片结束他才被姬发摇醒。宿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花三秒钟掌握事态，把姬发扯到走廊上。

姬发不肯松手。韩烨，韩烨！真的没什么，我甩开他了。韩烨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蓦然松一口气：你下楼给我买瓶饮料回来。

走到一楼的时候，姬发被不详的预感攥住。他停下脚步，又猛地往前走。一声巨响拦截他的去路，他在昏暗中和横在道路间的人对视。

那张脸在几分钟前还带着轻浮的微笑向他靠近，现在却一动不动，只有一颗眼球转了转，眼白占据眼眶大部分，像鱼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