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读书会#

在当下，经济独立和意识觉醒，似乎是一个女性独立最重要的条件。
大家一般认为：一个女性有钱时，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获得独立自由，甚至尊重和崇敬、社会地位和政治地位，从“筹码”变成“赌桌”边的人。
然而，事实是这样吗？
在《内闱：宋代妇女的婚姻和生活》一书中，我找到了答案。
伊沛霞的这本书以宋朝为例，给我们展示了一次单一变量实验——

不改变社会保障制度和女性思想意识，不过加上特别的“福利”——女性获得一定的经济自主权——在这样的前提下，女人是否就会获得极大的社会和政治地位的提升呢？
结果显然符合我们对宋朝的基本观察：这一时期，国家经济空前繁荣，女性可以灵活保有财产，但她们的地位却反而急速恶化了。
伊沛霞这本书的问题意识就落眼在这个如此诡谲的，不可直接为人所理解的变异现象上。
《内闱》从宋代女性的婚姻为切入点，向我们展示了不同阶级，不同家庭角色扮演下不同的女性群像。在这些群像中，有父母将女儿亲事视作一门生意而夙夜忧劳，不愿婚配的女儿用“剜眼卸臂”自证孝顺；因热心佛事赢得声名的禁欲妻子，因财产问题而惹上亲族豺狼的孤身寡妇……这些群像是活动影像，而非静态画片。

伊沛霞抛出种种女性婚姻问题，向我们展示了应对各自实际的具体情况：不同女性个体如何去审时度势地做出个人选择。她从这点上敏锐地把握到了女性的能动性，并重新发掘了梳理女性案例的意义，她将她们还原到“人”的本质，给予足够的尊重，而不是将她们钉穿在历史的“受害者”之柱上，认定备受剥削的古代女性无法回应困境，即无可作为、无所作为。
但就算再怎么行动，都不可能为她们找到一条时代下，女性共有的“逃逸线”。无论是不必匿于人前的下位者之交际自由，或是拥有嫁妆支配权的上位女性之经济自由，对于她们来说——自由远远不够，女性的行动从根本上仍然受限。
而且这样的“自由”也并非女性的武器，其底层逻辑恰恰建立在发展男性文人审美、父权商品经济之上，反而成为将女性套牢的枷锁。

因此，我们所见到的不过是，父亲和女婿商量谈判如何更好地“卖”掉自己的女儿；寡妇为了保证自己晚年有依，如何与众叔侄亲戚虚与委蛇；城市市场如何精心培养年轻女孩，只为供有钱男子挑选妾室；为了获得声名美誉，妻子竭劝丈夫纳妾，却在酒后吐露不甘心的真情；想要逃离吸血鬼丈夫，不得不接受律法不公正的离婚处罚：杖刑、下狱……
《梦华录》的故事赚足了粉丝的眼泪，但在真实的宋代，比起顾赵氏散尽家财结果捧回一个薄幸前夫哥、为了取消婚约不得不接受律法不公正的杖刑，女性的处境要更加复杂，更加糟糕。毕竟能够护全妻子的“活阎罗”只有一个，但天下尽受苦楚的女性千千万万，各有不幸，想从泥淖中解脱出来的，又何止“顾赵氏”一个呢？

《内闱》精确地指出了宋代理学思想、男本审美与封建主义经济制度在婚姻方面对女性的戕害，即在没有相应的人权保障，以及广泛女性思想解放的前提下，赋予女性弱势群体所谓的“经济独立”，不过是冬扇夏炉——只会更快地让她们沦为筹码。
借伊沛霞的眼睛，我们看到的是整个大宋——一个巨大的、遮遮掩掩的“赌场”。男人们在这里用理学的花言巧语来掩盖赌局的非法性，遮蔽自己的真实身份，纵情欢笑。在这个盛大而不失体面的赌场中，唯一不被遮掩的，就是桌面上的筹码，即为了自己飘蓬一生而时时刻刻忧虑惊恐的女人们。

@江苏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