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得》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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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六点，我爸一晚上没怎么睡好，一个接一个地做梦，睁眼的时候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回来了也跟在国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反反复复地梦见一个光华闪耀的舞台，他站在角落里，站在鼎沸的观众边缘，盯着前方空着的那把椅子无法靠近，梦见一场散落零星的流星雨，他自己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夜幕下，手里拿着一根蒙尘的竹简签文，梦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侧站着婚纱迤逦面目模糊的新娘，他手里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易拉罐铁环，新娘掌心一点银白色的反光，暗红的液体不断地滴落在她婚纱蓬松的裙摆上。

“那我就许愿永远都不要喜欢龚俊了。”
他听见一个清亮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回过头，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景致逐渐消散，那人背对他站着，额前的发被风吹得拂起来，转头脸色苍白地望过来一眼，他站在那躲避不得，直直地迎向对方投过来的目光，而那个眼神脆弱又透彻，像把不见形的刀干脆利落地扎过来，让他很多年之后想起来还是会从梦中惊醒。

我爸坐在床上缓了一会，伸手按掉了闹钟，他的确瘦了很多，从前的睡衣穿在身上都显得有点宽松，好在从前自律锻炼出来的肌肉还在，只是上头还陈横几块愈合之后也难以消退的伤疤。
他起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拆开药囫囵吞了几片，离上班时间还早，他又坐回床上，从枕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的手机屏保是一轮初升的红日，朝阳金红璀璨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人的背影，把那道影子也照得发光。他划拉开屏幕，多数是合作伙伴和员工发来的消息，短信里有几条来自发财的儿童手机，她还不太会打字，语序颠三倒四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我爸按着输入法一条一条地回复了，又认真地回了发财说周末就回去看她，他打开好友列表，熟练地找到那个头像，点进好友圈，最新更新的一条是今天凌晨发的。

“为什么街尾那家蛋糕店人那么火啊，半夜两点还有人排队，没有天理了！”

底下有共同熟悉的朋友调侃评论“让咱们韩总收购了呗”，他就嘻嘻哈哈地跟人家开着玩笑，我爸盯着那几条回复看了半晌，眼前一阵阵地发昏，片刻之后，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我妈正双手撑着床坐在他旁边，晃着腿凑过来看他的手机:“醒这么早啊？”
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地应了一声嗯，我妈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头发还是三年前那样，俏皮地扎成了一个小辫子，看他手机看得乐不可支:“怎么睡不着起来翻我朋友圈了。”
那双圆亮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地看了他一会，又伸手哄小孩般安抚地拍他的背:“好啦，知道你又做噩梦吓醒了，睡觉吧睡觉吧。”

我爸顺从地躺下，眼睛轻轻闭着，忽然道:我昨晚看见你了。
我妈清亮温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嗯嗯。”
我爸眼睛也不睁，继续说:你看起来过得很好，还有了新的男朋友，比以前那个要帅，对你也好。
我妈似乎没听进去，他正在调皮地拿手描摹我爸脸上的轮廓，我爸感觉鼻子痒痒的，想叫他别闹了，伸手却捉了个空。

我再睡会吧。这次没人回答他，他习惯了似的，自言自语地说，晚安。

我妈今天有点倒霉，早上闹钟没响，他上班的时候差点就迟到了，刚踩点打了卡一口水没喝又被领导派到合作公司去谈项目方案。他在这个公司待得久，跟同事关系也好，坐他隔壁的小李偷偷给他塞了面包牛奶，又跟领导笑道:你老派我们张哥出门小心韩总一怒之下收购我们公司啊。
领导没什么架子，也跟着乐:那还不是因为小张是我们公司门面，一般人我还不让他去呢。

我妈啃了几口面包跟他们插科打诨地扯了几句就出门了，他方向感不太好，按着导航地图一路迷迷糊糊转了快半小时才摸到人家公司的楼下。写字楼看着崭新，保全系统也很到位，在楼下又签字画押地搞了半天才上楼，前台的服务小妹领着他往办公室走，刚开门我妈准备寒暄的话就噎在了嗓子里。
他看着门里我爸那张昨晚才见过的脸，一时有点语塞。
我爸显然也没想到过来谈合作的人是他，愣在原地好一会让他进来坐下。

我妈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里已经在感谢老三昨晚组的那个破局，也庆幸没在昨晚翻什么旧账搞得太难看，左右都是熟人，谈起来也就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我妈公私分明，两方都有合作意向，聊着也省事，多数是我妈在讲，我爸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只应几句好，可以之类的话，目光偶尔在我妈脸上停留短暂的一瞬间就很快转开，克己守礼得过分。

他们谈完差不多已经到了中午的时间，我妈婉拒了我爸一起吃饭的邀请，我爸也没勉强，只送他到了楼下，我妈打车过来的，这会也准备打车回去，他低头看司机距离还有多远的时候，忽然听见我爸在他身后道:嗯，你路上小心。
我妈迷惑地回过头:什么？
我爸怔忪了一瞬间，露出个温和的笑:没事，我说你路上小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