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44）东坡笔下的人物（二十九）：乌台诗案（上）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二十八日，东坡在湖州知州任上被捕，20天后即八月十八日被押至汴京，关进御史台狱，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出狱，共经历了一百三十日的牢狱之灾，这就是北宋史上最大的文字狱“乌台诗案”。杭州、湖州等地百姓闻讯专门为东坡举行“祁灾法会”，东坡为之感动。二十八日出狱后，因二十九日是除夕，东坡在汴京停留了一天，第三天即使是大年初一，按律也得上路；二月初一到达贬所黄州，路上费时整整一个月。
我们来品读与之相关的两组诗。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狱中闻湖杭民为余作解厄斋经月，所以有此句也）
直译：
圣明主上恩德威严如天，润泽万物欣欣向荣；而微臣我愚昧不明事理，自取亡身之道。
我自忖必死，只是这一生还没过完，就要先偿上一辈子欠的债；我那一家十口无处可去，却还要连累弟弟你去照看。
我死之后，你随便找一座青山将我的尸骨埋了就行；留下弟弟你在这世上，以后每逢夜雨，你就会独自恻然伤心。
我只有寄希望于来生，我们俩再续前缘，世世代代继续做一对好兄弟。
御史台狱的夜晚笼罩着秋霜之气，更让人觉得凄楚寒冷；风儿吹动锒铛，在一阵阵“铛铛”声之中，月儿渐渐向西边落下去了。
梦里白云萦绕着故乡的山水，我的心像鹿一样乱跳乱奔；但我自己如今就像在烧开了水的大锅旁边惊恐待宰的鸡。
孩子们的面容在我眼前浮现，他们的音容笑貌、言行举止真像我；而我身无长物，身后只有留下给牛御寒的蓑衣，对跟着自己受苦多年的妻子很是愧疚。
我死后神游何处呢？或者就像汉代朱邑归葬桐乡一样，希望自己能葬在浙西一带。
（在狱中听到湖州、杭州民众为我作“解厄斋”一整月，因此有这一句）
这两首七律见于《苏东坡全集》（卷十九 诗集）是东坡在“乌台诗案”期间写的“绝命诗”，看似平淡实则极为沉重表达了他心底所思所想，所惦记的人和事。第一首写了对赐以“万物春”的“圣主”的感恩及认为此次灾祸咎由自取，但更主要是写给弟弟子由的，写了将家人托付给他的麻烦事，写了不能实现“联床夜雨”的夙愿的内疚，更写了来生有缘世世代代做兄弟的愿望。第二首是写了监狱中的遭遇与感觉，写了孩子和老妻，写了对葬于“浙江西”的后事交代及其所蕴含的对任所民众的惦记。古语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哀。”由此可见，东坡胸襟宽阔，格局很大，一言以蔽之，他的所思所想就是“家”与“国”。
围绕这两首诗有一些事值得探究。一是触动东坡写作的原因。本来按标题，是东坡在狱中遭到虐待，担心不明不白死于狱中，见不到弟弟子由，因此就写了这两首诗，由狱卒交给弟弟的。但有个说法是，通常送饭的大儿子苏过那一天因事不能去，就委托一位亲戚送，但忘了交代不能送用鱼做的菜；这位亲戚出于好意，就做了一条鱼送进去，谁知这道菜蕴含的“暗号”信息竟是东坡面临杀头危险，于是东坡受到这巨大冲击后就写了这两首“绝命诗”。此事未见正史记载，但见于北宋孔平仲所著《孔氏谈苑》。从可信度的角度看，我觉得，采信东坡标题所表达意思，去理解他写这两首诗的原因，可能比较妥当。我们知道，东坡性格是旷达淡然的，有时候很认真，有时候且很粗疏，无论如何，东坡不是现代特工，有一整套的应对策略与措施。同时，东坡是被皇差如“驱鸡犬般”拉到乌台的，这种状况下很难想象他有清醒头脑、有机会去从容约定“暗号”；再者，像东坡这样还未被审结的“钦犯”，可能被允许亲人去探监吗？即使被允许，也应是有人在场监督，这种场合下能约定这事？
二是交给狱卒梁成后诗的去向。按照《孔氏谈苑》的说法，东坡将诗交给梁成后，“狱卒受其诗，藏之枕中”。又有一个说法，按宋朝的律例，钦犯所写的东西必须经皇帝过目，因此宋神宗看过此两首诗並深受感动，东坡后来未被严惩杀头与此有关。但这些在正史上也均无记载。特别是“藏之枕中”的说法，狱卒会去冒巨大风险，将诗藏起来吗？
三是东坡在狱中受到何种虐待。从诗题中的“狱吏稍见侵”可见，东坡受到虐待是确定的，虽然东坡只是用了“稍”字来形容，但同时也被关进乌台且关在东坡牢房隔壁的苏颂（北宋著名学者、杰出天文学家、药物学家，后来官至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即宰相）曾有诗云：“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就是一个有力的旁证。但是，在关于东坡的一些传记中，关于审讯这个环节，用了“拷问”甚至“刑讯逼供”的描述。我觉得，采用那些招数，如连续几天几夜的“疲劳战术”、粗言大声辱骂的“语言暴力”，甚至扇耳光、拳脚伺候等都有可能，但是“刑讯逼供”对于东坡这个身体并不强壮的“钦犯”而言，不是那些一心想致东坡于死地的人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敢不敢的问题，是连续几天的“刑讯逼供”，万一东坡挺不过去，如何向皇上交差的问题。 http://t.cn/A6SoeDg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