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43) 东坡笔下的人物(二十八):月满湖
元丰二年三月,东坡调任湖州知府。这对那时的官员任职制度而言,是司空见惯的轮换;但对于东坡而言,这是他前所未有的灾难性经历“乌台诗案”的开端,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那个感觉。今天我们要品读的东坡的两首诗,都作于元丰二年(1079年)春天,前者是在徐州任职的末期,而后者是在赴任湖州的路上,两者歌咏的对象与场景虽然不同,但心态是一致的:旷达淡然,平静加一点感慨与牢骚,当然还有其他一致的地方,后面会谈到。
《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
杏花飞帘散余春,明月入户寻幽人。
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
花间置酒清香发,争挽长条落香雪。
山城薄酒不堪饮,劝君且吸杯中月。
洞箫声断月明中,惟忧月落酒杯空。
明朝卷地春风恶,但见绿叶栖残红。
直译:
杏花仿佛带着春天最后的信息,直扑至帘幕上;
明月光照进门户,好像是在寻找我这样的幽居之人。
我提起衣襟,在月下漫步,踩着地上摇曳的花影;
明亮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月光下的花影,就像涵养在水里的青萍。
在花香四溢的杏花树下,设置酒席很是惬意;客人们争着攀折长长的枝条,花瓣如香雪般纷纷落下。
这山城的酒淡没味,喝起来不带劲,奉劝各位试着汲品那杯中的月影。
清悠的洞箫声在这月明之夜吹着吹着就没有了声息,
这个时候,我担心明月落了下去,酒杯空了起来。
明天早上可恶的春风卷地而来,
就只剩下落英遍地,绿叶丛中挂着点点残红。
《舟中夜起》
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
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
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
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
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
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
直译:
微风萧萧,吹拂着湖中的茭白和蒲草;
是不是下雨了呢?我推开船舱门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湖的银色月光。
此时水鸟和船夫一样都进入了梦乡;
忽然一尾大鱼在水里快速游窜,仿佛是狐狸在丛林中疾奔。
夜深了,人与物都不互扰,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站在船头的我,与身影相伴相互取乐。
潮水悄悄地涨了上来,如同蚯蚓蠕动漫上小渚;西坠的月亮,仿佛挂在岸边的柳树上,就像悬挂在蛛网上的蜘蛛。
我这一生匆匆而过,总是忧愁之中;眼前这清丽景色,转眼即逝。
鸡叫声中,寺庙的钟声也响了起来,惊起鸟儿们,飞向四方。船头也响起即将起航的鼓声,船夫们呼叫着,互相应答。
前首诗的题目为“月夜与客饮酒杏花下”,那些客是谁,东坡没有说,近千年过去了,这只能存疑。里面除了写了人,更写了残春,写了月、写了花、写了酒,写了洞箫声,贯穿始终是他的感慨,这七位一体又错落有致,给我们构建出一个经诗人清洗过的带有空灵飘渺仙气的世界。在那里,东坡由情设景,借景抒情,抒发了他已基本趋于平静的心态与情怀。
后一首诗被清代著名评论家方东树在其《昭味詹言》中,赞为“空旷奇逸,仙品也”,这与前一首诗的品味都是一致的。东坡通过舟中夜半所视所听以及其所思所想,抒发了其独特的体验与感觉。在东坡笔下,这舟中夜半至黎明时分注定是不平凡的,不但有“微风萧萧”“暗潮生渚”“鸡鸣钟动”“船头击鼓”,而且还有“月满湖”“人鸟同梦”“大鱼惊窜”“落月挂柳”,更有在月下与自己的“形影相嬉娱”,东坡沉浸于其独有的审美感觉之中,里面的浓郁情趣也对读者产生持续的感染力!
然而,还有一处值得与大家共同关注的,就是命运转折关头折射于东坡作品中的信息。他于熙宁四年(1071年)离开朝庭外放杭州,至元丰二年(1079年),已跨9个年头,虽去国有年,心态日趋于平静,但“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因与新政格格不入又始终不能实现,这不免在作品中留下痕迹与烙印。在这两首诗中,按其认识与诗作逻辑发出感慨,“明朝卷地春风恶”,“此生忽忽忧患里”,谁知几个月以后,“卷地春风恶”真的来了,东坡万万没想到他按例行公事给皇帝上的谢表,给人寻出几句话,套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导致了惊天巨案“乌台诗案”的爆发!品读东坡这两诗,回看东坡这一段经历,真让人产生“此生忽忽忧患里”的恍惚感及听到岁月深处的那一声叹息! http://t.cn/A6SIasV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