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

中元节，鬼门开。
他跟在无数游荡的阴魂间从那扇隔绝阴阳的门出来，看着其他各自分散目的地明确的同伴，迷茫显而易见。
阴魂一入地府，审判之后便会被夺走部分记忆，且在无数困于其中的年月里一点点消弭，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显然，他便是如此，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只知道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找到，所以迟迟不肯走过奈何桥。
可如今的他，比起喝下孟婆汤也好不了多少。

月亮真圆啊……
他飘飘荡荡，从墓园而来，一路吸饱了香火气，勉强能凝聚几个时辰的实体，可不能随便乱用，一年就这一次呢。
那……今年去干点什么呢？
从郊区到市中，飘过很多地方，他也没定下来。
是的，他不仅失忆，还选恐。

一直到后半夜，喧闹的城市安静下来，他才晃晃悠悠地停在一家饭店前。
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子，跟其他膀大腰圆一身油腻的后厨伙计不一样，瘦瘦高高清清爽爽，看起来就跟……帐房先生似的。
不对，现在是不是不用这个说法了？
不知为什么，阴魂明明没有美丑的概念，但他就觉得这个人看着顺眼，不知不觉就坐在门边一直到打烊。
等其他店员都走了，他才惊觉这晚上都过一半了，不行，得赶快做点什么。
但店主没有立刻就走，反倒是做了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年轻人自己去了厨房，煮了一锅汤。
这是……阴阳锅？
那一红一白的两种颜色在方桌中央晃荡，不知怎么，他这个鬼都觉得……有点诡异。
反倒是这年轻人神色如常，竟然还自己坐下，等着锅开涮菜。
这小子……什么意思？
民间的传说可不是空穴来风，中元这天夜里用阴阳锅吃饭，如果想着什么吃白锅，可能会发生一些……超出认知的事件。
他是想见到什么逝去的人吗？
看着年轻人面无表情地一直从白色的汤里夹菜吃，他忽然起了个念头。

桌上还有一双筷子，他悄悄拿起来，放入锅中搅了搅。
其实以年轻人的视角只能看到锅里沸腾的样子有点奇怪，但他却像是真的看到另外什么东西般，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片刻后，年轻人摘下了眼镜。
他一愣，竟然还有这么大胆的人？
忽然觉得自己作为鬼的尊严被冒犯了。
像是赌气，他飘荡起来，整个魂体似乎在膨胀，片刻后，有轻微的声响——
年轻人眨眼，对面多了个拿着筷子的人。
男的，衣服古旧，头发有点长，脸色苍白，在对着他僵硬地笑。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此情此景合该是诡异惊悚，但年轻人却也笑了，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他低头往锅里又下了些菜，等待煮熟的空隙里，从手边拿了副新的碗筷，伸长手臂放到他面前。
看着年轻人伸过来的手，在灯下泛着暖色的光。
看起来……
好温暖。

他顿了顿，下意识抬手去碰碗，手上却一紧——年轻人站了起来，俯身攥住了他手腕。
贴合的地方因为活人的温度变得灼痛，但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失去了挣扎的念头——
“终于……抓到你了……”
……

他仰起头，苍白的脸色在灯下似乎也变得暖了些。
良久，僵硬的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窗外又灌入一阵夜风，桌上蒸腾的热气都摇晃。
店门外挂着一张牌子，在昏暗的路灯下锈迹斑驳——“今日起闭店”
落款的时间，是七年前。
夜风在呜呜作响，有什么东西在吟唱。

——总有人间一两风，圆我十万八千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