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聪:酒友莫怀戚
刚入学不几天,去星桥电影院看完电影,隨人流拥向九眼桥。人多桥窄,移动很慢。忽听得脑后一声大喊:“战也不战,退也不退,是何道理?”回身一看,见那人站立自行车踏板上,定住自行车,身体挺直前倾,那头长长的卷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大腮帮,那大眼情,那张微微前突的大嘴,叫人过目不忘,让人不禁心头喊一声:好汉!
下午,见他在校园荷花池边同学小组会上介绍:“我叫莫怀戚,意思是心头不要有悲戚,来川大前在重庆川剧团拉小提琴,会骑摩托车。”后来知道他妻子叫左悦人,儿子叫莫乐哥,拍手叫绝:一家人乐呵呵!
从此注意了莫怀戚,常见他迈着八字步,在校园大步流星。那件敞开的米黄色半长灯芯绒风衣向后飘起,如侠客御风而行。
第一学期考党史,考场上第一次见识了他快人快语、独立特行的性格。考卷发下来前,他从坐位上站起来四处张望。监考老师是教务处一年轻姑娘,叫住他:“那位同学在看什么,请坐下。”莫怀戚眼睛盯着那姑娘,一本正经地说:“看你!这教室的姑娘,你最漂亮。”哄堂大笑中,那姑娘满脸通红。
记不清如何与他成了往来密切的好友,记得清的是,和他交往不是听他说他的小说,就是喝酒。
当时并不觉得他的小说有多好,只觉得市井气浓烈,语言接地气,没料到他后来成为著名作家。成了名作家后,和我相聚,他一次也没提过他的作品,甚至谈话从不涉及文学。
莫怀戚嗜酒,有酒每天必喝,无酒想法找酒。我几次在夜里听见他敲隔壁寝室的门,找杨耀健借酒:“一小杯,一小杯,只借一小杯。”
莫怀戚平时喝廉价的老白干,有人说他喝酒不论优劣,其实是误断。喝廉价酒一是囊中羞涩,二是“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老婆不喝酒,我喝已不公平,花钱喝好酒更不公平。”还说:“于心不忍。”他喜欢好酒,也善品酒,偏爱酱香,一见郎酒茅台,魂飞魄散。
老莫对下酒菜不太讲究,最喜欢油酥花生米,其次是卤豬耳。
一天下午,五点多钟,我正要去食堂吃饭,他叫住我,悄声说:“走走走,有好酒。”撩起军用挎包,让我看里面那瓶郎酒。那时,一瓶郎酒四元八角,我月工资三十二元。
我俩去了人民南路的王胖鸭飯店,所谓胖鸭,其实是卤鹅,味美甚。半小时后,那瓶酒只剩了二三两,下酒菜却没有了。我俩掏光了所有的衣兜,凑的钱不够买一碟油酥花生米。莫怀戚拿着那点零钱,去磨卖卤菜那胖妇:“买三分之二碟。”那女人摇头,“半碟,给你吃几颗。”那女人笑了,撮了一碟花生米,收下那几个零钱。
喝完那瓶酒,我俩半醉,身无分文,无钱乘车,摇摇晃晃走一个多小时回了川大。
一天中午,我俩在食堂打好饭,一边吃,一边往宿舍走。吃到一半,老莫说:“走,去喝酒。”我说,要得。他推来自行车,搭上我,直奔三瓦窑。
带着各自半碗饭,到了三瓦窑一乡村饭店。一碟花生米,一碟豬耳朵,碰杯数次,二两酒下肚。正要起身结帐,才知我俩身上都没带钱。眼看难逃尴尬,我不知如何是好。老莫临危不乱,他对店主说,你墙上差几幅标语,不好看,我给你写几幅。店家找来笔墨,老莫挥毫写了几幅字。其中一幅“小店酒好,巷子不深”由我俩合作,我撰他写,店家看了很欢喜。写罢,老莫对店家说,我俩是川大学生,忘了带钱,下午送来。店家点头,我俩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下午老莫去把酒钱还了。
和老莫喝酒,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四川音乐学院,那里有他的红颜知己、78级声乐系学生小唐。78级声音系招生不到十人,学习条件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用琴房。琴房不大,里面有一架钢琴。
川音离川大近,每次他用自行车搭我去。那辆车又破又旧,常掉链子,是老莫捡来的。老莫说,刚进校他就注意到寝室外这辆车,车座上积了很厚的灰,观察了五天见没人动它,便断定此车无主,于是便据为己有。
小唐漂亮,微胖,说话声音柔美悦耳,人很热情大方,且做得一手好菜。她每次都在琴房招待我俩,菜品丰富,三热两凉,还有鲜汤。琴房有她自备的炊具。有次炒猪肝,我说:“我来,包嫩。”老莫拦我:“她不喜欢吃嫩的,嫌腥。”他太熟悉她的口味。
小唐小酌, 我和老莫豪饮,饮酒时,老莫爱讲他的逸闻趣事,有一次竟讲到他当知青时,一对不育夫妻,向他借种生儿子。他赌咒发誓说:没答应。
酒足饭饱后,老莫要唱歌,小唐掀开琴盖弹琴伴奏。他不惧班门弄斧,在音乐学院放声高歌,唱了“黄杨扁担闪悠悠哟”,又唱“乌苏里江来长又长”,一首接着一首的唱,直到唱累。
小聚结束时,音乐学院大门早已关闭。我俩齐心协力搬着自行车翻越高高的铁栅门,在蒙蒙夜色中醉熏熏地骑行而去。
莫怀戚粗犷豪放,口无遮拦,甚至让人感到些许匪气。其实,他绝非莽夫,从不意气用事,关键时刻十分冷静。
那时成都科大和川大是两个学校,中间隔着一条公路,公路两旁是两排平房,住着不少居民。
我们常到科大看露天电影,每人带一把椅子。民居里有一拨市井混混,常用下流恶毒的语言向川大学生挑衅。一次我和莫怀戚(还有其他同学,记不得是那几位了),看电影回校,那拨混混又来了,还扔过来一块砖头。我忍无可忍,吼一声:“打他狗日的!”冲上去用椅子砸翻一个,正举起椅子向下猛劈,老莫一把将我抱住:“思聪!思聪!要不得,要整死人!”混混见下手如此狠,吓得四散奔逃。想起后怕,若非老莫冷静,一椅子下去,那小流氓废了,我的大学生涯也到头了。
和老莫在川大最后一次喝酒是毕业聚餐。聚餐前,老莫来约我,正遇我女儿缠着我,要跟我去,我不同意,她又哭又闹。老莫一把将女儿扛在肩上说:“跟莫叔叔走!”女儿破涕为笑。
聚餐时,女儿一直跟着他,“我要莫叔叔,不要爸爸!”聚餐结束前,我已半醉,去找女儿,只见老莫让她站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举起个空杯子向一桌同学敬酒,大声喊:“干!干!干!”同学们逗她,一本正经地举杯说:“干!”且实实在干了。
老莫对我说:“你那女儿出得众,长大比你有出息。”
女儿如今45岁,是否比我有出息,不好说,但能喝酒,不知是不是和莫叔叔有关系。
毕业后我俩都在重庆工作,时常相聚喝酒。有一次他骑车四十多公里来西师,我俩喝汾酒一瓶,喝完后,他起身说一声走了,骑车绝尘而去。
不知是那酒有假,还是我身体出了状况,他走后我醉得半死。我担心他路上出问题,后来问他,他说没事。
最后一次他约我喝酒,正逢我参加高考出题,第二天就要入闱。这事高度保密,只好回他:“走不脱,一个月后我约你。”后来阴差阳错,再没与老莫喝酒。
如今莫怀戚在天上,酒友换成了刘伶、李白。我老想:来日另一世界相聚,老莫是否还喜欢茅台,还独爱油酥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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