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朋友而又犹豫不定的狐狸。
宜阳县的郑三娘,住在德兴巷,一直都是个好奇的人。盛夏的一天夜里,三娘在庭院中乘凉,忽然想起从前听说过一种召唤狐狸的法术,于是摆下祭品,燃起香,心中默默祝祷。过了阵子,便忽然有一个黑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三娘仔细打量,发现果真是只狐狸,身形有狗子那么大,浑身的毛赤如火炭,它落到地上,像人一样立着,又向三娘作了个揖,三娘也回了一礼。
狐狸问三娘为何要召唤它?三娘回答说:“没有事。只是夜里太寂静,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有一大堆蚊子不停地烦人,所以想要能有一个像您这样的同伴。”狐狸谦逊地说道:“不敢不敢。”。它的风姿美好优雅,一举一动彬彬有礼,应答谈吐也毫无瑕疵,三娘非常欢喜。狐狸吃完了祭品,又与三娘聊了很久的天,之后才告辞而去,三娘嘱咐它以后一定要再来看她,狐狸还没来及答应,便已经消失不见。后来过了一个月,狐狸始终都没有来,三娘又试着用法术召唤,但也终究不见回应。三娘认为或许是狐狸嫌弃她,心中颇为闷闷不乐。
又过去了很久,一天三娘从朋友家回来,半路上看见一只狐狸被一条狗子追赶,形势非常危急,于是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狗子受到惊吓,便转头离开了。狐狸则径直走到三娘身前拜了几拜,又连连道谢。三娘认出它的声音,问说:“还认得我吗?”狐狸道:“怎会不认得?您是之前请我吃大餐的人呀。”三娘道:“只记得大餐,人就忘了吗?”狐狸问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娘怒道:“如果不是早就忘了,那为何这么久都没来看我?”狐狸回答道:“从前我正好经过您住的巷子,听到了您的祝祷,而我也正又饥又渴,便循声来到了您家。而我始终都觉得自己无比微不足道,一定不会有人喜爱和重视我,即使嘱咐我说:‘一定要再来。’也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不敢太过当真。每个人心中所想都各不相同,就像每个人的容貌都不一样,原本亲密无间的朋友,转头就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何况我是一个妖怪,尤其会被人畏惧讨厌呢?之所以自从上次分别后,就再没有去看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哪敢忘记您呢?”
三娘又问:“那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做您的朋友吗?”狐狸道:“您是一个安静温柔的大美人。而您若是看得上我,想要我成为您的朋友,那是我的荣幸呀。”三娘道:“若是如此,那我就再买来好酒好菜,和您一醉方休如何?”狐狸推辞说:“这是我的愿望,但今天不行,还请以后再说吧。”三娘问为什么?狐狸道:“我生长在荒野里,既粗鄙又没见识,没有什么美德,反而有一身的缺点,若是偶然相遇,别人或许还看不出来,可如果相处时间酒了,就一定会全都暴露的,于是对我的喜爱便将一天天减少,而憎恶一天天增长,直至彻底决裂,彼此又都满腹埋怨。我非常害怕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虽然非常清楚您对我的情意,却也仍会因为这个缘故,心中畏惧,以致裹足不前。”
三娘慨然叹息说:“可惜呀,明明意气相投,却竟不能成为朋友。”狐狸道:“不是的。我只不过不能每天都陪着您一起玩而已,若是每隔一段时间聚上一次,彼此亲近但不轻慢,在一起只聊开心的事,不会互相责难,又怎会不能做朋友呢?平常的时候则把对方放在心里,长久地思念着彼此,这样不也很好吗?况且如果您遇到了危难,我也一定会尽全力来帮您的,若不是您的朋友,又怎么做到如此呢?”三娘大喜道:“但我和您已经一个月没见了,今天聚上一聚,难道不好吗?”狐狸笑着答应了。于是抬手牵起三娘的衣袖,相伴回家去了。——《废眠谈怪录》
原文:
宜阳郑三娘,居于德兴里,素好奇,尝暑夜乘凉庭中,忽忆昔所闻召狐法,乃设祭焚香,默祷祝之。移时,忽有一物自空而堕,视之则狐也,其大若犬,身赤如炭,人立而揖之,三娘亦答拜。
狐问所以相召之故,三娘曰:“无事也。但中宵寂寂,无可与言,唯多蚊蚋,扰人不休,故思若君者也。”狐愧谢之。其风姿都雅,进退有礼,应对无缺,三娘甚喜。狐享食既毕,复与三娘谈语久之,始辞去,三娘嘱其后必复来,狐未及许,已失所在。后逾月,狐竟不至,三娘又试以法召之,终不见应,三娘以狐或实嫌己,心颇怏怏。
复久之,三娘自友家归,见道中一狐为犬所逐,势甚危殆,乃掇石投之,犬惊而去,狐乃径至女前,再拜称谢。三娘省其声,曰:“犹相识乎?”狐曰:“何为不识?是向日以酒食相馈者也。”三娘曰:“但忆酒食,而忘其人乎?”狐曰:“何谓也?”三娘愠曰:“若非相忘,何久不至?”狐曰:“曩昔吾适过卿巷,闻卿祷辞,吾亦方饥渴,故来赴之。而以身至轻至贱,人必无相爱重者,虽嘱曰:‘必复至’,亦但谓此一时戏语,未敢深信,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朝为亲好,暮为仇雠,是其常也,况吾异类,尤可畏憎者乎?自昔之别,遂不复修谒门下者,以此故耳,何敢相忘。”三娘曰:“君谓我何如人也?得为君之友乎?”狐曰:“厌厌良人也。卿倘垂眷,欲相引纳,结知交之好,是吾之幸耳。”三娘曰:“若然,吾当市珍味,具甘醴,与君同一醉如何?”狐谢曰:“是吾愿也,然欢宴之事,请俟后日。”三娘问其故。狐曰:“吾生长草野,鄙陋无识,淑德罕闻,反多不善,邂逅相遇,或不能觉,狎处既久,必将彰露,于是亲暱日损,嫌恶日长,终至乖别,彼此衔恨。吾甚惧之,故虽极知卿之善我,犹以此故,畏而裹足。”
三娘叹曰:“惜哉,徒意气相合,而竟不得友之。”狐曰:“不然也。与卿但不能日日相从游宴耳,若合离有时,亲而不亵,唯及笑乐,不相驳难,又何为不可?常时则长怀中心,相思不绝,不亦善乎?且卿如遇急难,吾亦必当匍匐救之,非君之友,何能若此哉?”三娘喜曰:“然吾与君不见期月矣,今日一聚,岂曰不宜?”狐亦笑而诺之,引手牵持三娘之袂,结伴而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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