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精英教育之殇--花滑篇(5)》作者:中小路徹
“非常有意思的采访题材。我希望能结合自身的经历以及对身边的所见所闻畅所欲言。”
以温文有礼的开场白接受采访的,是曾在国内获得顶级比赛优异成绩的退役花样滑冰选手。
因为这种竞技体育本身的特性,花样滑冰选手们必须从年幼时期就开始进行专业训练。
如何为孩子们创造一个好的环境,为他们提供支持帮助,让他们在热忱投入一项竞技项目的同时,又能保持身心健康。
回顾竞技生涯,他谈论了很多自己的思考。
6岁开始滑冰。被母亲带去上滑冰课。刚开始是每周3次的频率。
小学2年级开始几乎每天都会训练。年级升高,也增加了早上6点的晨练。之后在被称为“花滑界登龙门”的全日Novice中拿到第三,训练强度就变得更大了。
一旦开始晨练,有时候会很难赶上学校的授课。并且因为睡眠不足,“不得不说上课这件事都会有困难。”
但是他认为适度的辛苦是理所当然的。
“难点在于,在不同年龄该进行多大强度的训练。晨练之后去学校,放学后又去冰场,傍晚也在训练,晚上还在训练。一天24小时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也就是所谓的高负荷训练环境。”
“虽然羞于启齿,但是我到中学就差不多放弃学习了。是个差生。”
他还经历过斯巴达式严酷的重复性训练。
“永远都有一种“我必须达到别人的期待”的压力。就算膝盖很痛,我也不会说。就算我说出口,也会得到“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的回答。在我练习新跳跃摔倒的时候,我的肩膀半脱臼了,却被说“都是你不集中注意力导致的”。然后我再次摔倒,这下完全脱臼了。”
初中时,他有半年时间因伤停训。
“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了,我会认为,比起夏季项目,冰雪项目对运动员的负担更重。平时都在寒冷空间里进行合乐训练,就好比长时间短跑,对人的身体负荷极重。而且考虑到男女的体型差,可能体重大的男性承受的负荷会更大,也更容易受伤。相反的是,虽然女性身体轻盈,更容易维持体力,但是也要练习男性不需要的柔韧性开度大的技术等,也会导致训练过度而受伤的情况。我认为会有这样的差异。”
因伤休息的半年却成了他的转机。
滑冰也拿不到好成绩,学习也不行。朋友的实话实说刺伤了他的心,却也因此开始在学业上奋发图强。
他没有经历过饮食限制。
“要说原因的话,我是那种不吃饭会瘦得厉害的类型。我没太听说过男选手控制饮食的事。”
但是他有看到过女选手被教练要求控制饮食。
“我认为很大原因是在“做比较”。从教练的角度看,你之前一直能跳的跳跃为什么跳不了啦,“是你变胖了吧”,跟“过去”进行比较。在母亲们的眼里,也会把自己的女儿跟其他女孩子进行比较。”
家人们全心全意地提供包括金钱在内的支持,并没有给他太大压力。也转组到愿意让选手们独立自主训练的教练门下,好的方向上也不会给他施加压力。
然而,让他精神上感到痛苦的,是“毫无关系的第三方的评价”。
“一旦收获好成绩,自然会被发现“原来有这样一个选手在”。自己会有意识地展现“真诚努力”的训练姿态,接受采访时“谦虚有礼”的选手形象。”
“花样滑冰是个人竞技,一个人在冰场上接受观众们的检阅。花滑本身就孕育出选手们千奇百怪的性格,观众或许会对我们产生刻板印象。”
“这个过程中,花样滑冰逐渐从“我喜欢的运动”变成了“我必须不断回应观众们的期待,一直取得好成绩,持续让大家看到我积极向上的姿态”。我觉得我活在“众人期待的自己”这个假面之下。”
这份苦恼也是他大学选择退役的理由之一。
“并不是所有人都对那块奥运奖牌求之如渴的。在我快要退役时,我才意识到我喜欢的是花样滑冰本身,在这之外才是它的竞技性,把每一个动作干净漂亮地完成是花样滑冰本身的魅力。看到为了迎合别人期待的自己时:我应当是以奥运为目标的吧,“但我的本心真的是这样的吗”。无法将众人期待的自己,与本真的自己分割开来。”
对于孩子们的滑冰环境他也有些想法。
“对于选手不同水平和年龄,能提供相对应的训练时间和训练量的场地无疑是极其有利的。在日本的大环境下想实现的话,多半会导致冰场的收支失衡。在必须从普通滑冰群众获得收益的生存压力中,如何设置训练场地,这可能是最大的难题。”
冰场数量少,以及冰场要面对获取收益和选手育成这两难的问题,导致了孩子们要把大量时间花费在往返冰场的路上,还要在极早的时间开始晨练。
“我曾跟羽生选手一起在加拿大的TCC训练,那里的孩子们各自结束小中高的课业就能开始训练了。对这种课业安排真心羡慕。早上4点起床,6点开始训练,哪怕不影响学业,难道就是什么益事了吗……”
不仅限于花滑,对于想要从事竞技体育的孩子们,兼顾学业都是一个难题。
“有人可能会觉得不完成学业就踏入社会也无所谓。在欧美有因为比赛无法上课的情况,不会被认定为“公欠”(因公缺席),而是可以在没有比赛等合适的时候补完课程。如果要备战奥运无法补完课程,也可以先休学,等赛季结束再回去上学。如何构建这样的学校系统大概是社会层面的问题。我高中大学都选择了不认定公欠的学校。这样的环境对选手非常友善。”
对于花滑选手一年之内的日程安排,他也认为有改善的余地。
“国外的话,休赛季就会好好休息,日本选手就不太会。2月份左右赛季结束就被叫去参加冰演,春天开始编新节目,夏天要合宿训练,一直到赛季开始。365天,几乎全年无休。花样滑冰是一个人在众多观众的注视下的竞技项目。这样的生活从选手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持续。要创造一个既能保持身心健康又能专心投入比赛的环境,可能这也是一个问题。”
父母该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呢?
“可能在竞体上都一样吧,父母如果展现了过度的热忱,对孩子们的教育不是一件好事。我也曾见过因父母施加的压力而精神受挫的选手。背负着父母的期待长大的选手,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被父母责骂,他的反应非常剧烈。“不是我自己想滑的。都是母亲命令我滑。为什么我要一直被骂?我明明是想要被夸奖,想得到妈妈的认可才滑冰的。”他这样说”。
对于花滑中极其容易产生的进食障碍,他有些建议。
“我认为旁人察觉提供帮助是关键,仅靠选手自救是不可能的。就算本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周围的环境也会让他觉得“都是我自己不够好”。教练说“你松懈了”“饮食管理不行”,父母也说“明明有在做营养管理,变胖都是自己的错”,让其非常痛苦。选手自己也会选择把内心的煎熬隐藏起来不与他人言说。”
“选手吃了什么,熟悉其家人和选手本人的外人,应当了解真实情况怀有正确态度。在了解了真实情况的基础上,让他们知道“跟正常饮食生活比较过后是否存在问题”是关键。“你这么久都没有正常饮食,已经很努力了。”“吃不胖的孩子是因为他们有均衡饮食”。不停向他们发声,这可能才是把选手从进食障碍中拯救出来的一大步。”
2010年的全日青金牌获得者,参加了四大洲,全日最高排名第六。
现在在咨询业的外资企业工作的中村健人(30岁),传达了他对如今花滑界孩子们训练环境等问题的一些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