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个一秒和两秒之间,我会感到强烈的,毫无征兆的痛苦和自伤冲动。
从很早……我不知道多早之前,我就开始有这种毫无理由的冲动。可能是在很久之前某个清凉的,空气中带着草木潮湿气息的黄昏,我刚刚下课,走在去食堂的过道上,然后在几秒之间变得呼吸急促,思绪凌乱,想要尖叫,想要翻过栏杆跳下去。
这种症状总是只持续很短一段时间,一秒或者两秒,很快就消失了,天边还是柔软而暖的夕阳,我又开始思考接下来吃什么。
后来我开始思索这种冲动的源头,我发觉原来我是一个有隐裂的玻璃杯,绝大多数时候能盛水,但会有细小的水滴从隐裂中渗出来。这个有隐裂的玻璃杯是从何处拿来的呢,是从我家的晚餐桌上拿来的。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晚餐,我们坐在桌边吃饭,假装脚下没有堆满垃圾。
我时常对人说如果不是圣人,那么决不能做父母。这句话很像是为人父母者的抱怨,又很像是苛责。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或许我想表达的是我并非圣人的父母已经尽力,却还是没能养出一个完满的我。不完满的我感到痛苦却无处责怪,只能遗憾我的父母为何不是圣人。
我的父母离婚很早,在我六岁之前。有人说人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可我回忆时脑海里却有断断续续的残片。我总在我的故事里提到车辆,提到很低的冷气和封闭的车窗,我的女主坐在那里向外张望。其实张望的不是我的女主,而是幼年的我,离婚后妈妈无处安放我,只能绝大多数时间把我放在车里。夏天闷热的车,冬天寒冷的车,空气沉默着,我也沉默着。
说是离婚,但他们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又住在了一起。真离婚或者假离婚我已经不太清楚,真和假之间有一段含含糊糊难以说破的距离。从那时开始妈妈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我感到扑面而来的,强烈的,难以言说的爱。我记得我高烧的夜晚,她坐在我身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脸,我醒来,又睡着,又醒来,她的眼睛好像没有转动过一下。妈妈摸着我的脸,我的手,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我听到细微的呼吸和哽咽。
她控制不了她的爱,她似乎自己和自己发生了矛盾,我是她最好的作品,她希望我快乐又希望我按照她的思路发展,希望我不要忧虑又希望投入在我身上的一切得到回报。当她的矛盾在她身体里炸开时她就开始歇斯底里,而我在逐渐习惯中保持沉默。
有些时候我会怀疑其实我才是她的丈夫,这个怀疑持续了很多年。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人家的父母如何相处,我不知道别的母女是怎样的关系。我被深切地爱着,精神上我依赖她她也依赖我,生活上我被鼓励像个男人一些又被允许像个孩子一点,我是她亲爱的所有物,她全部青春的报酬,她的聆听者和安抚者,她的烦恼和痛苦。
然后我开始出现小小的问题。
我开始自伤,开始幻听,后来不得不需要咨询。她又一次歇斯底里,质问咨询师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她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
空气是沉默的,我也是。
再后来我好了,我痊愈了很多年,我不再在感到那种冲动涌上来的时候就去实践它。偶尔我可能还是会突然复发,突然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下去。她尖叫着抓住我,咒骂,哭泣,把我的头撞向车窗,问我是不是恨她。
而我从耳鸣和呼吸急促中冷静下来,平复我的嗓音回答不是的,妈妈,我爱你。
或许只是五岁之前的那个我被关在车窗里太久,所以偶尔会尖叫起来吧。
——《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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