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我光脚偷着步去客厅,我妈妈将我的电脑锁在那里,起因是她临睡前发现我要将电脑带进房间,我说我在过新疆时间,这个点需要思考人生,她说不,这个点要思考睡觉。
从西边飞回到东部沿海之后,晚上十点半我无法欣赏到日落和哈族人跳舞,我突然觉得这个最东边的城市好暗,我看不清乌云笼罩下的大楼里人们究竟在做什么,甚至连蚊虫都觉得我开着灯的窗子稀奇,十一楼也进来嗅嗅灯光味。
我跟爸爸妈妈还有妹妹讲述我在新疆发生的故事,大家关注的地方各不相同,爸爸在意那的地形气候和房子,妈妈在意那的饮食风情,妹妹在意我在车站拍的落日行人和游乐园里奇怪的羊。我对妈妈说我们在那的好几个夜晚都是五点睡的,和一个房间里的朋友聊到日出。妈妈的眼里甚是羡慕,她也一样拥有过狂热的青春。
我记得我们在波塔学长家的夜晚,七个人睡在一张榻上,我知道这辈子可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楠说,快睡,新疆人喝了酒要唱歌跳舞的。我躺在榻的最边上,听着左耳边传来的呼吸声,我心里惦记着我刚刚过河蘸了天山水的裤脚,我想起明天要和子翔告别,又想起下午与他摔跤的哈萨克族男孩,我跟十一岁的“大哥”说要好好读书有机会来福建看海,我又想起今晚割礼上与“大哥”同岁的小女孩邀我们跳舞,跳完舞回来我在独木桥边湿了我的裤腿和唯一的鞋。可他们为什么还不开始跳舞呀。在露着一丝月光的毡房里我模糊了睡意,明早要让楠带我们去河边洗脚。
醒来是光透进总让人撞到头的毡房矮门,我自己去了开在油菜花大地里的厕所,回来碰到塔哥的爸爸在提水,和妈妈一样,我们没有进行汉语交流,相对着咧着嘴笑。我一直没有搞清在这碰到的弟弟妹妹和塔哥之间的关系,不管是不是亲的,他们同吃同住,伴着星星睡伴着太阳起吹着牛羊气息的风喝酒唱歌的生活,就已经让人够羡慕了。也或许在山顶奶奶家盼盼捅了捅塔哥说哥哥再要一碗马奶子的时候,我就该明白游牧人民的情感就不能由血缘来衡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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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赛里木湖边变化的天气里,我们像是搅了线的风筝,真正的旅程开始于我们拉着手逆着人群朝飓风起浪的圣湖边跑去。湖边上刮飞了帽子口罩,刮掉眼镜,御寒的学士服呼呼作响,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不再温柔。拍照的人群渐渐散去,靠近圣洁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躲了四场雨之后,我们见到了双彩虹。我脱掉外套朝着彩虹狂奔,路边的人们对我喊着别跑太远,你说,彩虹的对岸是不是就是飞机上见到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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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逸爱说“我完蛋了”,很夸张。但是站在天山脚下,望着无边山头的浪,低鹰盘旋,牛羊就在窗边走过时,我的心里说不出一句话。我完蛋了。应该是,我也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
阿合力在琼库什台九点的夕阳下弹唱“我是永远向着远方独行的浪子”,我只记得唱歌时阿茹的白色头巾和红唇。阿茹是玫瑰的意思。玫瑰,玫瑰,这儿的女孩子都像玫瑰一样热烈和鲜艳。做个浪子不好吗。卡瓦斯的啤酒花香在鼻腔里晕开,我们尽情沉醉在无尽草原里,对着盘旋的公路,抛下两千五百公里外的一切联系,苍穹之下,我们不记得书里如何夸赞这辽阔疆域,我们只羡慕这里的鹰、雀、马、羊、和护崽的牛。楠总是很夸张地用一些强烈的语气和粗暴的话描述心底里按压不住却又形容不出的激动,我们笑他,也笑自己,甘愿臣服于这片充满魔力的土地。
温热的晚风,缠绵的草地,醉烂的夕阳,喝了乌苏之后的飘飘然,还有跌跌撞撞的牛羊,没有一个不叫人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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