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28） 东坡笔下的人物（十三）：那几轮明月（中）
宋神宗熙宁⼗年（1077年），这一年对于东坡兄弟俩算是个好年头，除了调任新职外，更重要的是可以有一段聚首相伴的美好时光。
这一年四⽉，东坡出任徐州知州，离京时兄弟俩同⾏，由此苏辙在徐州停留了百余⽇，兄弟俩终于在七年未见后得以共度一个中秋佳节。两天之后苏辙上路，转赴南都（今河南淮阳）出任留守签判，又开始了一个离别时段。
在此次团圆，东坡先赋词一首，记述了他与苏辙共赏中秋月、“快乐并痛着”之事：

《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直译：夜幕下暮云已经消散，天地间充满带有一丝凉意的月光；银河无声运转，像玉盘一样的月儿已高挂中天。我这一生碰到的如此清亮的中秋之夜很少有，明年的中秋月，我将会在何处看它呢？

《阳关曲》这一词牌，出自唐代王维诗句“西出阳关无故人”，此调公认东坡的这首《阳关曲·中秋月》为正体，单调，二十八字。东坡这首很类似七绝的小词 ，并以“中秋月 ”为题，我觉得，他所以采用《阳关曲》，很可能其起意就是以王维上面那句诗为基调，结合与弟弟中秋团圆的感受而写成，里里外外都渗透着“离别”的情绪，却体会不到一丝的共赏中秋月的快乐。苏辙在这个氛围下，心情自然不会很好，联想到哥哥去年写的《水调歌头·中秋》，也就用这一词牌填了一首新词：

《水调歌头·徐州中秋》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直译：我们离别时间多长啊，居然已七度中秋！去年的这个夜晚，你在东武，心中充斥着沉重的离愁。没料到今年我们一起在彭城山下，泛舟清清的古汴河上，欣赏悠扬的凉州古调。这动听的音乐增加大家的游兴，却惊起了汀州上的鸿雁。 一同出游的客人，衣着华丽，夫人披着翠羽帔，男士身着紫绮裘。月儿无视这一切，依旧一路西沉，一刻也不肯停下脚步。今夜我和客人们一起饮酒，明晚却是一个人，孤帆停在水泊上，月光一样照着离愁。怕就怕就像归不了家的王粲，只能登楼与故乡相望。

人生往往聚少离多。中秋后苏辙要赴任，自然得赶路，毕竟这路已走了100多天了（古代官员上任，路上可以走那么长时间，现在可不行，如果有人敢这样上任，取代他的人肯定不少。一哂！）作为一对天才兄弟，弟弟有作品相送，哥哥自然要回馈，因此就有了下面这阙词：

《水调歌头·安石在东海》
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门居百余日，过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别。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云耳。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直译：当年谢安隐居东海，出仕时两鬓已经花白，像染了秋霜一样。人到中年，与亲友难分难舍，孤身在外唯有丝竹能缓解离愁。谢安打算，一旦功成名就，就将返归东海，但抱病到了西州，就知道回不去了。哎！仕途困扰了平素隐居的心愿，只好遗恨徒留于东海边。
眼看一年又快过去了，要及早作隐退打算，准备好百姓平素穿的粗布衣裳。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归乡路途迢迢，平常可多去看看好的地方。我酒醉了唱起歌来您要来相和，醉倒在地您要来扶我，只有酒可以忘却忧愁。任由刘玄德取笑我胸无大志吧！他卧他的高楼，我躺我的平地。

按东坡序言之意，虽认同弟弟“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但他和以这首词，是觉得弟弟的那首词“其语过悲”，因此要劝导弟弟，“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云耳。”然而，从作品看，虽然其旷达一而贯之，但“悲”却有过之而不及。先究词中那“醉”之三句，“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酒可助兴，但如果不“悲”之人，安用此计？再究“谢安”典。作为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之经典战例“淝水之战”的总指挥，谢安率领八万兵力一举打败号称百万的前秦大军，战后他却因功劳太大、声名太盛、实力太强，被晋孝武帝猜忌，日子难过得很，只好离开朝庭避祸。以谢安之事，劝慰弟弟，能有积极效果？
根据上述分析，东坡苏辙头上的那几轮中秋明月，从客观上看，自然是又亮又圆；但从他们的主观感觉而言，这月儿起码是不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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