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我的新书《恒寂》 】

在我湖南老家那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农村里，“痕迹”与“恒寂”是发同一个音的。所以我在给书起这个名的时候，脑海里同时闪过两个词，两种意向。

铁刀打在石头上留下痕迹，碎石飞溅，微尘漫延，周而复始，石面上的痕迹由粗变细，至最后若发丝般忽隐忽显；若流星，若飞沙，若落日，若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工匠是寂寥的，古今皆是。
攒铁锤以和石，架钢錾以傍通；日往月来，俄成广室。

古老的佛像，古老的屋檐，脱漆的窗棂，满是虫蛀的经文，它们在被1.5亿公里外的太阳光线照耀着。石窟内光影昏暗，古造像沉浸在岁月中。佛像的脚趾头被无数个过客摸搓出油光，风化斑驳的思维菩萨还在以一千五百年前的姿势静坐，面容早已模糊，服饰都已看不清楚了，但是只一瞥眼，你的内心就开始出神。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时间穿过的痕迹，但我仿佛能看见时光这条大河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分子中漫延。

夕阳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使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可这都是神明示现的刹那，如流星之一瞬，猛烈燃烧着往尽头奔去。过去与未来的每一个个体，每一个真切倾注身心去埋头燃烧的人，都闪耀在这一刹那间，你隔着大气层只看见一道光迹。

我在书的前面端正地写上：致敬无名之工匠，敬畏无限之宇宙。

寂寂无名，深埋于无限之宇宙。
然无限庞大与无限微小之间却并没有对立，你把流星燃烧殆尽后的微尘放大一万倍，会发现里面依然是一个无限庞大的宇宙。
石头与人，其根本都是来自于某一次宇宙大爆炸。
它是冰冷、静默、坚硬的；你是热血、灵动、脆弱的。
它是死的，你是鲜活的，可到最后你翻开几千年文明史，每个人都企图把永恒托付给它，与它同生共长，就像正负电子一样，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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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书是以法古为大基调，一切尽可能回溯到古代情境中去。
以传统的工具、传统的工序、传统的造型样式为基本准则。甚至连开采石料也根据古法来模拟了一次：凿子开出槽，在石头侧面上打孔，把铁楔子敲进去，用张力让石头自然裂开。这些痕迹与曲阳古石料场上一千多年前的开凿痕迹一摸一样。

那时候的工具还是铁的，那时候的工匠对一件雕塑的制作周期预期很漫长，所以你看古造像在起承转合之间全然不带毛躁火气。用简单纯粹之发心去做一件事，不急不缓，朴素真实，这些都是观者能够直观感受到的。梁思成在他的《佛像的历史》扉页上有一段话，写道：艺术之最高成绩，荟萃于一痕一纹之间，任何刀削雕琢，平畅流利，全不带烟火气。”

《恒寂》一书的开篇以古法雕刻一尊北齐样式的佛首为例，从采石到最后打磨工艺结束，详细纪录了整个制作流程。主框架以去年那篇《法古以及气韵》为基础，再进行了细节的增补。有对造型处理的详细描述，也有对工匠观点的完整复述，以及关于东西方雕塑细节处理的比较等

你会发现工匠看待佛像的角度都是来自于经验，对造形的看法都是从工具开始延伸，对一个结构的理解有他们自成一套的比例标准。古玩圈内有流传某某匠人对于古佛像真伪鉴别，闭着眼用手摸一摸便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虽有些许夸张之嫌，但这不是杜撰，是确实有这么一个说法，这也反映了工匠的个人经验主义的价值。这种体悟绝非每日翻阅书籍寻找考证条目所能获得。

书的后半部分记述了许多依古法而作的雕塑，算是汲古而为今的实例，也都是建立在传统石作的框架内，有非常严格的准则。看似随意的布局，其实都是建立在大量的草稿之上。从造型到具体的工艺实施，都坚守了这一准则，我不想随意丢弃“法古”这个大前提。

我在雕刻一些石窟的时候，不论大小，在年代风格的理解与呈现上都严格依照历史事实。北朝石窟门的造型与唐代的石窟门一定是不同的，纹样与气质都尽力呈现出真实的历史状态。用古法完全跟随古人的内心去游走，去理解“工”与“相”的关系，法度与框架显而易见，动手去塑造的时候，更能理解微妙的转折与线条的弯曲弧度之间的隐形标准。

另外，石窟里面的窟壁以及地面都是用纯手工一点点凿出来，然后再进行打磨，用放大镜去看能看得很清楚。还有些雕塑底部是需要凿平的，通常的做法是用切割机把底部切平，高效而且标准。但在我这些雕塑中，每一件底部都参照了古法凿平工艺，一道一道的凿痕就像一件古代的石雕一样。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要求是非常苛刻的。包括石头的断茬，表皮的脱落效果等，这些细节的制作都参照了真实的石窟文物，换句话说，即使是从文物鉴定的角度来看，这些细节都不允许有明显的纰漏。

把自己当成微缩的小人，换位成古人的思考方式去对待开窟造像的工作，跟随起伏的山脉去经营位置，画好图形，用小刀一点一点在一块粗粝的石面上雕凿出富有人性投射的空间，就像造物主在忙碌，待结束那一刻，平下心来，仔细端详这些细节，耳边仿佛响起营窟结束后的妙乐。请僧设供，庆赞于兹，长将松柏以齐眉，用比丘山而保寿。

书的最后有一篇章－造影，是造像题材的摄影作品。每一张都是单独印制一个版面，一共有18幅。这也是首次出版，并详细提及摄影背后以及技术上的一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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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操作层面来研究石窟造像，拿起工具去凿石头的行为，其实是在换一个视角看待我们自己、从宇宙的角度走近自己的文明，知渺小而存敬畏。我希望这些雕塑能反映真实的历史感，具体的时间感，那种能让人信服的时间感；同时又能反映出更广大的，空灵、寂寥的含义。

如果问法古实践能带给我最大的心里感受是什么，答案一定是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许多真切而又鲜活的个体，不可忽视，却又注定被湮没的个体。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旮旯，每一处凿印，我在这些地方都看到了更多的“人”。那天在芥墨艺术馆，乙观对我有一个访谈，她问我，希望你的作品能带给人带来什么。
我说：希望能给人安静与平和，能对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包容，能更沉静的面对我们自己。

所有这些实践感知与经验主义的东西都写进了书里，算是这几年来进行法古实践的总结。截止今日，新书《恒寂》预售结束，预售期间的所有书都签了名，并且赠送一幅摄影，附外框。七月中旬正式上市。书一旦出版就诚惶诚恐，纰漏难免，诚恳接受大家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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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寂-石上刀工与梵影
出版：山西出版传媒集团-三晋出版社
承印：北京雅昌艺术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787mm x 1092mm 1/12
页数：2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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