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旅途（121） 东坡笔下的人物（六）：先夫人（下）
古人有“财上分明大丈夫”这样的概括，也有对“清官”的期待及其社会历史要求。古往今来许多事例证明，这些问题与家风、特别是女主人的思想观念密切相关。今天我们来品读东坡的一篇短文《记先夫人不发宿藏》。此文可谓是文字简洁，寓意深刻。

《记先夫人不发宿藏》
先夫人僦居于眉之纱縠行。一日，二婢子熨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一瓮，覆以乌木板。夫人命以土塞之，瓮中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而已。人以为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侄之问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之问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吾官于岐下，所居古柳下。雪，方尺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吾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先姑在必不发也。”吾愧而止。

直译：先夫人曾租房居住在眉山一家纱毂行。一天，两个婢女熨烫布料，脚突然下陷入地；往下探看，地陷深数尺，下面有一瓮，瓮口用乌木板盖着。夫人随即让人以土填平陷坑，而瓮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像人一样在咳嗽，这种现象已持续了约一年。人们认为那是前人埋藏的东西，想把它挖出来。夫人的侄子程之问听说后，也想把它发掘出来；恰好我家迁居，之问就租下了这所房屋，挖了一丈多深，都没找到瓮在什么地方。
后来我到凤翔任职，居住之所在一棵古柳下。下雪时，柳树下有块一尺见方的地方不会积雪；天晴后，那块地上却隆起数寸。我很怀疑那里是古人埋有丹药的地方，就想挖开来探究一番。我亡妻崇德君说：“假如婆婆活着，必定不会挖掘的。”我听后羞愧不已，便中止了挖掘。

所谓“宿藏”，就是前人埋藏的宝贝财物；所谓“不发”， 就是不挖掘、不攫取。程夫人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视之无物，丝毫不动心，堪称光风霁月。这种崇高的品德与行为，不是一时的，而是一贯的，终其一生的，背后就是她“不取非己之财”的道德观与财富观，並身体力行，形成良好的家风。
上一篇博文提到的司马光所撰的程夫人墓志铭中，提到“程氏富而苏氏极贫”，而夫人低调平和持家过日子，不因娘家有钱而骄横跋扈。这篇墓志铭中也还有涉及财富的其他内容，同样展示了程夫人的风采，我们来仔细品读：

或谓夫人曰："父母非乏于财，以父母之爱，若求之，宜无不应者。何为甘此蔬粝，独不可以一发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于父母，诚无不可。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卒不求。（直译：有人对夫人说："你父母有钱，凭他们对你的痛爱，如果你去寻求资助，他们应该不会不答应的。为何甘心吃糠咽菜，不能去说一句话吗？"夫人说："对！如果我开口，父母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但万一有人说我丈夫是向别人求取财物来养活妻儿的，那将怎么办？"最终也没有向父母伸手）

（治家致富后）夫人视其家财既有余，乃叹曰：“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因求族姻之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乡人有急者，时亦周焉。比其没，家无一年之储。

（直译：夫人检视自家财物已有富余，感慨地说：“这就是所谓的福气吗？但这种情形不改变的话，将会使我的子孙后代被钱财蒙蔽双眼啊！”于是，探访那些贫困的族人和亲戚，为他们操办嫁女娶妻等事宜，並使他们家业得到振兴。对那些碰到急难的乡人，亦常常接济他们。等到夫人去世时，家中可供使用的财物已不足一年之需。）

在程夫人看来，如果留给子孙太多财富，不是好事。子孙得过且过、不求上进，这还算是轻的；而纵情声色、为非作歹的也不是个案。将太多财富留给后代，这不是福，而是祸。正是程夫人的这些“三观”很正的理念，使东坡从小就树立起正确的思想观念，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楚，守得住原则与底线。
东坡仕途上没有什么贪腐问题，唯一一次给政敌整的，就是父亲去逝，皇上吩咐有关部门安排船只，送苏洵灵柩返回四川安葬；后来守制期满返朝任职，因对王安石变法持反对意见，有人诬告他借机贩卖私盐木材牟利，皇上闻之大怒，后来查了一年，完全是子虚乌有，最后不了了之。东坡只好请求外放而去了杭州。
其实，人的脑子是不能灌水的，灌水之后往往很可笑。一个简单的逻辑推论是，皇上对苏洵是赐了银子的，东坡辞谢皇上赐银而请求改赠官职；东坡怎么不要赐银，而冒巨大风险，捎带贩运私盐木材去牟利？这能赚钱几文？那些人整人是不顾什么基本事实与逻辑的。哎！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我们再来按照上面主题的要求，品读东坡的《后杞菊赋》序中的部分内容：

予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贫，衣食之奉，殆不如昔者。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扪腹而笑。
直译：我走上仕途十九年了，但家庭日益贫困，衣食穿着，均大不如从前。这次来到密州任太守，想想饭总能吃饱吧！谁知厨房里空无一物，真受不了这种烦扰。随后每天和通守刘廷式沿着古城墙，在荒芜的菜园里寻找枸杞菊花来吃，吃饱后摸着肚子相对大笑。

此时的东坡，时任密州太守。作为一个州的最高长官，肚子饿了，没有去勒索百姓，鱼肉乡里，而是去废菜园里面找枸杞菊花填肚子，这是贪官所为？从这个细节中东坡的品德操守，可见一斑，母亲的教诲在其身上留下痕迹，亦可见一斑。
对于程夫人，我还是引用司马光撰写的墓志铭的内容来作结：

呜呼，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家，斯已贤矣；况如夫人，能开发辅导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学显重于天下，非识虑高绝，能如是乎？

直译：哎！作为主妇，如果她的温柔平顺能使家族和睦，她的聪明才智将家庭治理好，这就可说是贤能了；更何况像夫人那样，能开导辅育帮助自己的丈夫、孩子取得成功，使他们都能凭借学问被天下人所知悉、尊重，如果不是见识思虑卓绝过人，能取得这样的成效吗？
司马光对程夫人给予“识虑高绝”这一断语，我心诚悦服！我觉得，程夫人这个伟大杰出女性，其远见卓识及实践，在今天仍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http://t.cn/A6aGCUim http://mapi/006B80VBgy1h3m3syui68j30u00jt7a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