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静的日子》(421)
面孔微微发热。莎莎摸了摸脸颊,没有过多在意。她伸手夹起一块去刺的酥鱼,悬在空中迟滞一会儿,没有直接送入口,而是放在了碟子里。她撂下筷子,扭头瞅向郑一,眼神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男人天性乐观,从未见过愁容。每次同郑一坐在一起,她都能被他的情绪感染,内心存在的紧张、压迫感随即得到缓解。此时她脑海里浮出大学时代郑一走路的样子。他浑身荡漾一股奔放的活力,迈动脚步时,身体一窜一窜的格外有劲。
如今同样中年了。
和缓的气氛,不紧不慢的夹菜、举杯。
“老同学,跟我说几句实话……”
郑一从玻璃转盘边上抽回手,微笑。
“天生不会撒谎,我敢保证,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他咧嘴一笑,“想听什么?”
莎莎哼哼两声,挑起眼皮,睁大眼睛睛注视着郑一,眼神象要穿透男人的眼睛。
他迎向她的目光,默默而笑。这是种期许的暗示。彼此足够的默契才体会到。郑一不得不承认,女人神情暗含愠怒,但不影响她的端庄漂亮。
“高估自己!”莎莎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嘲讽般的微笑,停了一下。
“诶,你对我的为人如何评价?”
“记得你以前问过……”郑一端着下巴笑。
“以前是以前!别以为我容易被蒙骗。”
“蒙骗?什么?”郑一举着筷子。
“你呀!”莎莎拉出长音。
“怎样?”
“每次都是轻描淡写,敷衍。 瞒过别人瞒不过我。我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是不愿意伤害到我的自尊心!既使你说什么,也是尽量用委婉的口气,拐弯抹角,不肯把话点透。”
“莎莎,你说对了一半。 其实,如果说真正了解你,我感觉还是大学读书时。毕业后你我各有工作忙碌,聊天时候少了。我不可能冒然的指出你如何如何……
“当年,那次去舞厅做调查,是我第一次领略你的工作作风、态度和方法。而其它关于你的个人事情属于道听途说,我怎么可以拿来做评价一个人的证据呢!比如说采访,需要的是了解掌握第一手材料。”
“那好, 我现在想知道,关于我的道听途说属于哪一类闲言碎语!你怎么看,闷在心里不想说,还是跟本不予理睬。”
不错,郑一风闻过许多议论。在个别一些人眼里,莎莎被描绘成独断专行的官员、作派风流女作家、睚眦必报的强势女人等等。
他能说什么呢?有时的确困惑。
他欣赏学生时代那个纯粹的莎莎。
初次相遇,郑一认准了莎莎。清秀纯真的模样过目不忘,寡言少语,性格内向,性情独立孤傲,绝对是大多数男生喜欢的那种内心灵秀的女孩儿。当时,新闻系的很多同学纷纷跑来问他:你是如何获取莎莎信任的?他嘿嘿一笑说了三个字:脸皮厚。进入报社,郑一意识到脸皮厚更适合于做记者。他的同行采访时经常碰钉子,可他出现后全部化解。
郑一不是装糊涂,不是缺乏原则一味坚持自己主张的人。时间久了,莎莎身上的某些变化是不争的事实。
初恋分手,结婚后又离异。莎莎不幸的情感经历,他深深同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挺过来了。莎莎坚韧不拔,努力取得了创作上的丰收,工作上业绩出色。
清高出于性格原因,傲慢则是伴随身份不断转换而来。手中握着实在的权力,慢慢使得她工作中独断、甚至听不进不同意见。莎莎敏感而多变,猜疑的独到眼光。郑一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莎莎观察着郑一的神情。
做为当事者,莎莎同样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如同从前。有一回,她想到了一点:大概因为于航给她带来的影响。只是她不相信。
深深迷恋于航,她完全失去自我,甚至流露出了自卑情结。他是那么的完美!她害怕有一天失去他。因而,她千方百计提高自己,希望被男人欢喜接受,最终达到她想要的和男人同样的引以为傲的资本。
现实教训了她,而且伤痕累累……
男人象脱件旧衬衫,拋弃了她。绝望之下的她情绪突变。这笔帐久久无法消除,她把怨恨转嫁到身边不顺眼的人身上。对于乖乖听顺她的人,自然会待之不薄;对手嘛,她必定不会客气。
一对中年人对视着目光。
郑一不忍心直来直去。莎莎今天突然提到这个问题,显然与她此时心情有关。
莎莎挂在口头上的自由,他在内心是不赞同的。她属于高级干部,知名女作家。她无疑是位广受关注的公众人物,一言一行,做到严谨而不出格。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如果有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对我来说你能起到刹车作用,时时提醒我。”
郑一暗想,女人大概意识到了自己有时随心所欲。她试图改变自己?还是……
“我知道,我这人做事武断, 容易被一些人误会,态度严厉得罪人。有些人表面对我恭恭敬敬敬,心里却在骂我。不明白!我有那么可怕吗?”
两人不约而同捏起酒盅。
莎莎已经清楚了。她得到的消息,大概和郑一了解到的差不多。
“下午时候,我见了一个人。”
莎莎把话拉入正题。
“谁呀!”郑一嘴里嚼着。
“我们那位学弟——杨帆。在他办公室。”
“噢!”郑一拿盅子的手抖了一下。
现在可以断定了。莎莎恼火、思绪不定与面见杨帆有关。问题来了,学弟杨帆怎么可能惹莎莎不满。莫非……
“不用猜了,我告诉你……”莎莎喝口酒。
郑一专注地听着。
男人面庞开始变得严肃,十分钟前的轻松感不见了,面部不象先前那样涨红。他在脑子里归纳着莎莎陈述。郑一确信,有些话除自己以外她不会讲给任何人。这是信任,他感谢莎莎对自己的信任。
半官方出国:发表大量不当言论,花费巨额公款,名曰受奖参访,实际上很多时间用在旅游观光上。
有关个人生活作风:做为高级别官员身住别墅,追求腐朽享乐,名下多所住宅,私生活不检点。
工作方面:以我独尊,独断专行……
纪律方面:收受礼物、礼品……
郑一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反映的事情很难说有足够证据。或许别有用心!但现在正值提拔正职厅官,组织部门不可能视而不见。
以郑一的理解,如果他跟在身边,绝对不会同意她在国外的那篇演讲。郑一在网络上看见了相关文字图片……
“在国外观光,全部由举办方安排,何来的挥霍公款……”
莎莎一一辩解着。
她讲的话基本属实。要命的不仅仅停留在反映问题本身上。郑一猜访过杨帆。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学弟政治敏感度,是愤怒中的莎莎所无法想象的。
女人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莎莎,清者自清。 不该去找杨帆!你既使说的再巧妙,杨帆也能感受到,那不单纯是你一个人的事。杨帆会联想很多。为什么高层研究没做最后决定的事会被传出。这次涉及十几名干部提任,复杂了!”
莎莎猛然开悟。当时由于气愤,她只想了一半的对策。无意之中,她把高层未决的会议内容外泄了。杨帆居然那样冷静!
然而,想归想,莎莎宁折不弯。涉及她的事情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当年那个王律师……
“什么! 你以为我去要官。哼哼,我一点不稀罕!我是痛恨背后刮阴风的人。”
“莎莎,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去组织部面见杨帆,确实不合适宜。你这等于把问题丢给了他……”
“你怀疑我?”莎莎提高了语调。
“不是怀疑。 你这一去适得其反。我是比较了解杨帆的。他的不动声色,已是对你最大的尊重啦!”
莎莎义愤填膺。瞪起眼珠,冷笑道:
“你了解杨帆?哼哼,你对官场的了解恐怕还欠火候。头脑太单纯了。”
“我采访过杨帆, 那时他在区里,经常身在基层,他与菜农一同研究技术生产,研究品种销售,如何致富。我采访他的同时,也采访他身边的人员,采访许多菜农,他们提到杨帆区长纷纷竖起大姆指。普通人的心声,是非常质朴的语言。”郑一内心焦虑地说着。
“这正是你的单纯。 那些老百姓,大多没啥文化,知道什么,你给他们点点好处,尝到甜头,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只能说明,这个杨帆擅于表演。他要做足面子工程,为了给自己政绩加分。而老百姓……最容易被蒙骗。”
“莎莎, 怎么这样固执!为什么官员对百姓不理不睬,可以说他是官僚主义;真正为百姓干点实事了,又说他搞面子工程。为什么不往好的一面想想呢?”郑一抬高了声调。
“告诉你,我对官场比你了解清楚。”
“莎莎……”!
两个人同时愣住。争执突然爆发,各自表情变得难看,显出不寻常的激动。这是他们第一次不经意间产生的观点态度上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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