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越来越不理解流行词，在担心中文败坏之前，我的建议是先服老。

在我的冲浪记忆里，早期流行语的理解门槛并不高，无论是贴吧里代替国骂的“草泥马”，还是《搞笑漫画日和》发扬光大的“给力”和“我勒个去”，基本上都可以在一句话之内解释清楚这些词汇的用法。但今天的流行词体系要复杂的多，比如“打call”这个词在进入大众视野的几年前就已经是日系饭圈的常用词，类似的还有“内卷”和“入关”也是先在问答社区里形成一套话术之后再被出圈。

似乎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割据，各个社群都正在形成各自的赛博方言，那些年度流行词汇只不过是这些方言中突破茧房的零星特例。因此这些词汇的学习成本都相当高，你可以在一句话之内解释一个词汇，但你无法用一句话概括一门新语言。日本人把女子高中生那些奇奇怪怪的表达统称为“JK语”，如果我们也试着这么划分语系，那么被大家热议的“咱们就是说一个纯纯无语的大动作”属于女大学生语种，其源头可以追溯到短视频平台的网红语系，而与之截然不同男大学生语种，“xdm/开冲/大破防”这些词汇可以归纳到电竞和弹幕网站的抽象语系。

如果说上个世代还只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新话”，那么这个世代我们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黑话”，所以如果你的网上冲浪水域只局限在单个社群，那么你当然会觉得到处都是你看不懂的外语。但是这不是问题，因为语言除了沟通，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功能是身份识别。

在我还混饭圈的时候，老粉丝们的帖子里总是充满了黑话和缩写，新人也会苦恼大家为什么不好好说话。答案是这是一种加密通话，那些初入社群的新人往往缺乏对历史的了解，因此加密通话就意味着给讨论设置一个门槛，举个好理解的例子就是弹幕网站早期的会员考试，一个良好的讨论氛围的前提是大家要有基本的共识，而黑话就是最好的身份识别。新人总是要花上几天时间才能通过黑话考试，但奇妙之处就在于黑话不只是词汇说明，它意味着这个社群的历史和文化，当你掌握了一门新的赛博方言，就像电影《降临》里一样，你的思维方式也随着语言而改变。

当弹幕站把会员考试的难度降低之后，那个老用户引以为豪的社区氛围自然就消失了。在今天这个缺乏共识的互联网环境里，我想我们们恰恰需要的是黑话，如果你不想鸡同鸭讲，如果你不想白费口舌，如果你不想招致莫名其妙的敌意，那我的建议是别再好好说话了，请说黑话，黑话就是最有效的保护。你觉得男大语和女大语的使用者真的在乎互联网上批评中文败坏的声音吗，不，他们恰恰希望远离的就是对年轻人指指点点的爹。

我们作为个体不应该为使用黑话而羞愧，我说饭圈黑话的时候就是不想和圈外人掰扯，我说网络流行语的时候就是想让老东西闭嘴，我说二次元烂梗的时候就是想和现充拉开距离，我有选择使用哪一种中文的权利。真正让中文败坏的是那些本该面向大众的语言，八股式的打官腔、新词连篇的生意经、回避追问的车轱辘话、消解严肃意义的乱玩梗，你们不配使用黑话来筛选听众，因为你们承担的是面向公众的义务，我可以说赛博方言，但请你们好好说普通话。

说到底我觉得中文是一门极富创造力的语言，当脏话不被允许，那么神兽草泥马就应运而生，当字幕不能有“钱”，那么“米”就成为新“钱”，当歌词不能有“杀”，那么大家就用“口”字道路以目。即便话语系统不断挤压，中文也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哪怕只用正面词，“啊对对对”和“寄了”也能表达截然相反的含义，甚至在只能用固定词汇表的情况下，“打得不错”也可以承载大家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放心吧，中文杀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