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最壮烈的时候,正是它最决绝的时候。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生命的起承转合,写在万物的生长收藏中。按人的天寿120岁来推断,五月正是一个人40岁到50岁的年纪。这个年纪的人,如果保养得当,应该是筋骨隆盛,肌肉满壮,身体盛到了极点,正如五月的植物那样。
可是,从此开始,也要走下坡路了。筋坚骨强,必有发堕齿槁。衰败始于盛壮,这也是五月的“不可触”。所谓“乐极生悲,悲尽生美”,世间一切物事,莫不如此。人要懂得了五月的悲哀,方能领略、珍惜五月的美。此时看五月,必然是满目含情,此心摇曳,正如法国批评大师夏多布里昂所说的那样:读诗至美处,真泪方流。
是的。五月成就万物,又同时摧毁万物。五月最美好,也最哀痛。过了五月,壮丽决绝抽身而去,就如人的一生流转,过了中年。可是,那又怎样呢?人过了中年,不必暗自悲哀。这个年纪的你,可以更清楚,可以不在乎,已经找到了最恰当的姿态去应对生活中的物物事事,故也应该少了许多年轻时的迷茫。
观象如人。五月的菜圃里,茴香高过了两米的围墙,一簇簇明黄色的花像星子般细细碎碎,沿着墙洒落下来。夜晚,独自在院子里走一趟,鸣蛩起伏,繁星交映,仿佛入了一个神秘的国。我从未见过这么高的茴香。印象中的茴香只是点缀在餐盘上的一抹绿意,如果只看它细若游丝的叶,定不会想到它竟然有如此高的植株。捻出它的汁液,凑近了鼻子一闻,真是“气冲云霄”!茴香长到了极点,前两日的一场大雨,也竟未让它再高几分。这是一株正值中年的茴香。
仲夏的瓜藤也值得一看。黄瓜花落了,三两日就可以摘一个满身带刺、口感翠涩的黄瓜。你根本无须留意时间,黄瓜蒂上黄瓜花,黄瓜花落长黄瓜,时间就刻写在黄瓜条状的钟表上。它用细粗短长的指针,比真正的钟表还要更清楚地显示着时序的变化。吃过了一茬又一茬的黄瓜,等不再开花,不再结果的时候,也就过了它的中年。
五月将末,茄子的漏斗状紫花,豆角的扁平状紫花,以及花生隐藏在丛丛密叶中的紫花,都给盛夏添了些许冷色调。它们的紫不是牡丹的大红大紫,也不如紫藤、紫槐的色重,而是带有一分灰色调的淡紫色,这种紫色不浓丽也不黯淡,温和中见慈悲,冲淡如韦应物的诗。冥冥之中,暗藏着自然赋予五月的特质。
相比于黄瓜花、丝瓜花和瓠子花,南瓜花开得最大。清晨,一个个铬黄色的南瓜花朝向天空,开口大大的,喇叭一样宣布着:“我在绽放!”谁在乎你绽不绽放?结出瓜来不就行了。没有人来看南瓜那硕大而丑陋的花,却丝毫不妨碍它开的兴致。在满菜圃所有的蔬菜花里,绝找不出一种花,像南瓜花那么正能量。
南瓜花的铬黄色饱满明快,与宁静冷清的幽蓝色构成了美的两个极端,后者如果说浩瀚的星空,前者就是浩瀚星空中的点点繁星。梵高曾经将这两种颜色和谐地统一到了一张画作中,他的诗意,在五月的南瓜蔓下得到了映现。
南瓜花低了头,第二天重重阔叶下就滚出了一个皮色浑是墨绿的南瓜。南瓜的铬黄色呢?早已层层向内,融化到了它的瓤肉里去了。自然总是这样无声而奇妙地铺展着它的艺术。你若在场、见证,一定可以探出五月不同于其他月份的美来。南瓜蔓何言哉?就这样直观地道出了五月色之明暗,态之盈虚,气之升降。
最懂五月精神的,应属紫苏。紫苏全株可入药,若要采紫苏叶,五月最宜。《脾胃论》的作者李东垣曰:“凡诸草木昆虫,产之有地,根叶花实,采之有时,失其地则性味少异,失其时则性味不全。”五月是恶月,也是采药月,紫苏叶至五月半,辛香气十足,正午采下来放在阴处曝干,整个凉房都弥漫着紫苏的气力。
本以为前日几乎采摘殆尽的紫苏已经辙乱旗靡了,没料想第二天正午时又见它繁密如初。若不是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植物界竟然也上演“断尾自弥”的奇迹。我以往总认为,养花朵不如养树叶,如今看来,养树叶不如养紫苏。几粒种子洒下去,就可以出现一片药地。这药之奇,叶子可散寒治感冒,种子可平喘治咳嗽,梗能安胎,籽能榨油,真是粉身碎骨造福人类。
你若将它连茎折断,放到水里白养着,它也绝不含糊地活。对比其他水养植物,紫苏蔓延到水里汲取营养的根最长最多。它用那些脆而不弱的根系传达自己的旺盛的生存力。如果对人生感到失意,不妨去养一株紫苏,你会被它治愈并且明白:一株植物的生机尚且如此强烈,我有什么样的理由不满足生活!
在紫苏的身上,我看到了一条气机升腾的苍龙。此时此刻,它要在正南天际高高地悬游,在这个短暂的生命瞬间释放出能量。过了五月,它会遁没在土里,直到明年才有机会再次登上夜空的舞台。但我想,它离开的背影不会带一丝一毫的遗憾。五月,是人生的四五十岁,要怒放,要纵情,要尽最大努力做喜欢的事,挥洒过最大的热情,就不曾辜负这个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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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_遥 2022/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