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环境里事实上也长期存在着例外主义的叙事。只不过它不是美国佬那种自以为是的manifest destiney天命昭昭灯塔叙事,而是“如果哪里出问题了那一定只是那个地方不行”或者“如果出问题了那一定只是下面的人不行”。出问题的一定是例外,并且这些例外远在我的必然命运之外。
包括入户消杀与铁栏封门以及其他一些还是不太敢明说的操作,在上海以前分明都是早已存在的,也不是没有社交媒体展示。但为什么如今引发的大家的讨论,没能在其他任何地方的类似操作刚冒头的时候就产生?我想上面所说的例外主义式的侥幸心肯定是有发挥作用的——“只是那个地方特别什么而已”,“其他地方不会有的”,“你看上海就不可能这样搞”——是的在今年三月份以前上海是有这种credit被人作为一个正面对照组来驳斥任何焦虑的。
当人们使用举例说明这种论证技术的时候,一个很坏的习惯是,他们总是倾向于征用那些分明远离平均意义的例证,完成自己的论点是唯一的考虑,论据有没有代表性是完全不管的。社交媒体上长期把北上广深当全中国、中国只有北上广深式的生活水平,正是很典型的心理侧写。前阵子西安受外界侧目的时候,多少人是拿它当地板来评说的——可是它真的是地板吗?一个有着相当经济与人口体量的区域重镇、省会都市,它真的只是我们生活里的例外吗?那时候可真的很多人用上海和西安作对比。
在此前的很长时间里,上海都是很多无论是否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自我心理建设素材。它代表着现有经济与政治秩序最高水平的兼容,代表着宏大叙事下私域生活的相对保有,代表着对私有产权的尊重以及对创造财富的个人努力的敬意。连同那种刻板印象式的大城中产者形象在一起,上海、或许也包括其他三座城市,仿佛无形中承诺了一种对所有人开放的选项。也就是无论你想不想、有多热衷成为大格局的一份子,你还是可以去到这几个地方,或者将来其他地方也变得像这几个地方,然后你依然保有最完整的人生选择——可以燃烧自己all in大时代,也可以不问时代只尽情享受自己的私人生活,高水平的、有尊严的、受保障的私人生活。
人们在拿天花板当代表性、当平均值、当理所当然的未来这件事上面真的是完全没有障碍的。但这大概并不多么值得责备:这表达了人们的美好愿望嘛,人有希望不是罪过。所以,有的事情是真的只有发生在上海,它们才会不一样,才会被很多人真的看到、认识、承认。两种方向的例外主义都很扯,无论是只有这里例外地好,还是只有那里例外地任何形容词,然后这任何形容词不可能属于我。这不应该是非得让上海市民付出两个月才能让我们认清的东西,但只要认清了,那就算没有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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