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静的日子》(407)
手机挂断时,房间里静默得吓人。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她转过身体。莎莎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她真想手机里听到的这一切都不是事实!此时,她意识到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两分钟之前,热烈说笑的人们停下手中筷子,紧张不安的眼光集中在她身上。莎莎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
莎莎返回座椅,拿起挎包搭进手腕,抬头望向桌旁一排面孔,挤出淡淡的笑容。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实情,她想。
妈妈忍不住了。“莎莎,出了啥事?”
“工作上的事,有点麻烦,很急。”
“小姨,我送您!”刘聪已立在她身边。
“不用!”莎莎做个手势。
房门缓缓关闭,桌旁围坐的人,你看着我我瞅着你,他们的心跟着悬起来。
罗锦心里发慌,暗暗想着:很久没有看见莎莎这种表情了,她不相信是工作的事。什么原因能引起莎莎如此震动?廖方舟?她的男人说好二十分钟赶到,现在过去半个小时了!
“不会有什么事,我们吃!”罗锦举起筷子笑了笑,安慰大家。
刘聪从门口走回,坐在罗锦身边。她压低声音对儿子说:给你爸爸挂个电话……
此时,莎莎手握方向盘,一动不动。
老佑死了!
终究会有这一天,算不上噩耗。但她还是惊骇到了。消息过于突然,而且,沉浸在幸福中的妈妈坐在对面,怎么能说出口呢?
与陈湘仪不同,妈妈整天待在家,性情平和柔弱、心思重。当她知道和陈湘仪是异父同母姊妹时,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床上躺了躺了一周。那几天,陈湘仪陪伴妈妈睡同一张床。陈湘仪端着饭碗叫妈妈吃饭。陈湘仪更象是一个妹妹。她耐心地宽慰,一直不停的说着……
莎莎眯着两眼,被沉闷压得透不过气。
乡下两年,体力劳动几乎没有。老佑给她带来温馨的鼓励。在老佑积极推荐下,她差一点调进县里广播站。虽说县城很小,但身份不一样,比一般招工进城强多了。后来她被人顶了下来,为此她情绪从愤怒转为低落。这时老佑不断的安慰她:以后会有机会!
老佑找出一堆书籍,劝她安心学习。
正如老佑预料那样,高考恢复。她因为准备充分一举考进了大学。命运彻底改变!那些天里,她内心充满兴奋……
老佑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不弱于钟鶗。
老佑朴实忠厚,身在乡下,受到当地老百姓尊重和爱戴。他对自己的遭遇,从未在口中流露出怨恨。直到后来莎莎知道,老佑原本不该承受的磨难,缘于替外公打抱不平……
除此之外,老佑也是妈妈的初恋。
如果当年外公不是竭力反对,世间不会有女作家莎莎;多年前老佑妻子去世,妈妈和老佑意外相遇。她若肯积极促成,老佑和妈妈很可能重新走在一起,晚年便是另一个样子。
成名后,她为恩人做的太少了!
十分钟后,莎莎看见了站在路边的郑一。
郑一钻进车里。
“太意外了, 我出国前一个月,还在医院见过他,当时他状态很好,准备出院。”
“莎莎,别太难过,别自责。每个人都有终老的一天。而且,活到了七十八岁……”
郑一说的没错,对老佑来讲,活到这个年龄算得上奇迹。不知何种力量支撑着他。
“你不懂! 我和老佑渊缘很深。我到乡下一个多月,有一天,从马车上摔下来,幸好有捆草压在身下,腿被划伤了,被送到卫生所。那是第一次见到老佑。他细心的涂药水,然后一圈圈缠上纱布。他是个好人!他独自一人干几份工作,家里有个多病的老伴。要是摊到一般人头上,谁能挺过来?”
“以前听你提到过, 当初你考学,得到了老佑的很大鼓励和帮助……”
“是的。想到这些,为他不平……”
安静了一阵儿。
“春生不知你手机换号,联系不上,才给我挂了电话。”郑一侧脸看着莎莎。
莎莎感觉到气闷,似乎只有述说才能平复杂乱的情绪。
“老佑对我有恩。 可以说,没有他或许没有我的今天。他的一生平凡艰难,他本应该有所作为,结果蒙受了不公平的对待。他一辈子多数时候在吃苦……”
“我能体会到你的感受。”
“你知道他摘帽回城后, 心里最大愿望是什么嘛?是重返讲台!结果没能实现。”
说话功夫,轿车驶入小区。
莎莎被迎进房间,里面一堆人。没有人高声讲话,气氛压抑。有的人认识莎莎,这种场合不宜交谈,只能点头示意一下。很快的其他人挤到另外房间或客厅里,房间里留下春生和季玲,季玲给莎莎和郑一让了坐。
莎莎默默地注视春生,这个曾是她丈夫的男人。此时他面容憔悴,满脸忧闷。五十岁出头年纪,长出不少的白发。动作迟钝,说话声音低沉无力。
男人已不是当初的青年。那时,他骑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千方百计接近莎莎。春生写过一首诗交给莎莎,莎莎看了看,把诗交给郑一登在校刊的副刊版面。毕业后,春生动手为妈妈做了一件餐桌。
当然,她绝对想不到,就是这个她不爱的男子同自己存续了三年婚姻。
在她身心崩溃的艰难时期,春生毫不含糊的拯救了她。当时,严重的皮下神经炎使她的面部苍肿,眼睛成了一条缝。他去老家寻找到一位老中医。回来后不顾手臂划伤,精心为她煎药护理,每天给她换药,给她洗脚。
莎莎不是有意伤害他。那段时间,她不想让外人知道她的惨状、她破灭的爱情。她需要身边有个男人,面部好转时,她问:你想和我结婚吗?男人愣了半天不吭声。她说:再不说我反悔了。男人连声说:愿意!愿意!
一段怪怪的家庭生活,算做报答吧……
“春生,什么时候的事?”莎莎问。
“今天早上,四点十分。 半夜时,爸爸就陷入了昏迷状态……”
“究竟什么病因?”莎莎追问。
“整个肺部感染。”春生说罢,暼一眼站在一旁的季玲,“给莎莎、郑一倒杯水。”
“不必了!”莎莎挥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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