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上条的例子,讨论一下医学问题的语境和限定。这里想到了一个从年初开始,就时常被问到的问题:“COVID-19是否已经跟流感差不多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昨天微博讲到,将流行病学和统计学引入临床医学,并开展临床试验和临床研究是临床医学变成科学的里程碑。我学临床流行病学的时候,廖苏苏老师第一节课就讲临床研究最基础的常识,如何问问题,如何下定义。她举的例子我受用终身。
她说一个研究生想研究乙肝疫苗接种预防乙肝在母婴间的垂直传播的保护力,于是他/她开题“乙肝疫苗接种对预防新生儿感染乙肝的保护力研究”。但这样的题目十分抽象,难以研究,这是因为缺少了限定要素。首先最重要的是对感染乙肝没有明确定义。乙肝澳抗检测是“两对半”,哪种抗原或抗体阳性可以定义为乙肝感染?其次,中国自1992年开始推广乙肝疫苗接种,到2002年全程接种率达到了普及,但依然有城乡差异,那么应该去做哪个时间段哪个地区的研究呢?对于调查新生儿最应该去哪里做研究呢?研究乙肝疫苗的保护力应该追踪多长时间出生后的新生儿感染呢?如果不明确回答上述问题,那么这个在有限时间内有限资源下的研究根本无法开展。而如果将题目设定为“2002至2005年北京妇产医院新生儿接种乙肝疫苗对预防新生儿出生后12个月乙肝表面抗原HBsAg阳性的保护作用”,这样立题就会有明确的研究对象,从而有明确的研究方向。所以说,把抽象问题具体化,设定限制条件是医学研究的第一课。
对于SARS-CoV-2和流感做比较,其实也适用于同样原则。COVID-19疫情和流感疫情是两种呼吸道传染病引起的不同疫情,完全无法去抽象地比较。但是我们可以把COVID-19的某个具体要素在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比较,比如COVID-19在毒力相对弱的Omicron疫情期间(2021年12月至2022年3月),在两剂疫苗(BNT162b2或AZD1222)接种下的英格兰在18岁以上成年人中,其病死率和历史数据(CDC 2019-2020年度)季节性流感病毒率相当(下图)。所以,重要要素是比较病死率,而且COVID-19需要限制在疫苗普及接种和Omicron感染的基础上,则会与流感的病死率危害相当(当然,流感部分还可以做更多限定以求更精确)。但是,如果抛开上述限定条件去比较COVID-19和流感两个复杂而抽象的概念,则无法给出任何答案。这其实就是我这条微博最想传达的信息。
在自然科学中,数学和系统科学是自然科学的逻辑一极,而生物和医学是自然科学中的实证一极,进行任何研究要设置对照,要依据证据,要核查证据,结论一定要避免抽象,越具体越好,这就是现代医学科学研究的核心要义,也是我学临床流行病学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