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杜青钢
22-04-18 09:54 微博认证: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 教授

山外有山

列车在山间穿行,包厢忽明忽暗,钻过两隧道,大师点燃一支烟,和蔼发问:牛兄弟,做饭第一要诀,是什么?我答:放盐。大师暖暖笑,又问:谁是最好的厨师?我答:饥饿。大师定我一眼,连连点头。我飘然自得:做家常菜,我有几手,纸上谈兵,更高一筹。随后大谈烹饪典故。
我学的却是法语,地点在白公馆附近,每天敬仰歌乐山。留校任教后,我苦读一批烹饪书,就舌尖文化,写了五十来篇散文,刊在大名鼎鼎的《中国烹调》和《四川烹饪》上,经常与钱钟书、汪曾祺同栏。我的动机很简朴:挣几个烟钱,补贴家用,实体收获大大超出了预期。金额暂搁,那几年在成渝的名店吃饭,我很少掏腰包。经常的,经理要来坐陪。我乘兴挥几笔,就是一则上佳广告。九十年代纸媒力大无比。
从重庆到武汉,颠延一整天,我与大师坐同一节软卧包厢,交谈融洽,取烹调词语,叫直肠一根,肝胆相见。大师六十多,乃特级名厨,身怀绝技,得过大奖,别了会仙楼去武汉主理湖锦。临近武昌站,相互留了电话,大师叮嘱:找个时间,去店里坐一坐。我欣然应承。
一周后的下午三点,我仆仆来到江边湖锦酒楼,新奇发现,备菜区的天花板比别处低一大截。正纳闷,大师拍拍我的肩,朗朗提议:以勺会友,教授先炒个菜?我没虚谦,径直登上灶台,也叫无知者无畏。店里的锅比家里重得多,我从未使过,操弄起来笨手笨脚。
大师又拍我的肩,宽心说:后手贵免(厨界黑化,后面的菜不用做了),我已确信,你是教书的。隔行如隔山,论学问,牛教授最牛。说刀勺实作,要达二娃的水位,你至少要练五年。我涩涩一笑,赧然道:我来学习的,请多指教。大师抱了拳,高声施令:二娃献个礼。
但见一三十多岁的小伙儿,拿起一个白萝卜,弓身一揖,嚓嚓嚓,飞快切起来。其余徒弟立两旁,排成八字形。完工后,二娃抓起丝儿蘸蘸水,用力往天花板上一甩。好家伙,百分之九十的萝卜丝都粘上去了。我大开眼界,使劲鼓掌。二娃说:换上师傅,一根都掉不下来。三娃又表演了腿上切海带。我心惊肉跳,再度鼓掌。
大师望一眼黄鹤楼,递我一根红塔山,自点一支,和颜道:好成双,妙合三,接火车上的话,我再问一句,切菜的时候,脚站什么步态?我看看自己的腿,一脸茫然,如实答:平时切菜,我从没注意步伐。大师沉缓说:要站丁字步,也叫偏八,这样省力,持久,高效。我又点头,暗中自警:人上有人,山外有山,往后牢牢记住,别人给点颜色,切莫匆匆去开染坊。

—- 杜青钢,2021,1,12。2022年4月17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