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号诊室》
下午两点多,六院,分诊台医生盖了章,分给我:去11诊室。
我进走廊扫一眼,11诊室排长队,12诊室只有一位,我改站在12门口。
身后一个声音:“11。”
我回头,一个高大男孩儿,眉簇浓重,眼睛深深的,过分好看。
我说啊?
他说你不是11么,大夫让你去11,我也是11。
我说11人多,12人少。
他说但大夫说了你是11。
我说这几间诊室都是拿药的,她是随机分,你新来的吧?
他说才不是呢我来好几年了,你吃什么药?
我们就在12门口排起来。忽然一个爷爷,推着轮椅上一个奶奶过来。我们俩同时后跳让位一鞠躬:“您先您先。”
爷爷很得意,笑:“我们俩八十了!该我们先!”
把奶奶推进去,爷爷走出来,摘帽子给我们看,脑壳上,稀疏些许白毛:“你瞧!真八十了。”
男孩儿夸:“您这发量可以!”
我:“省洗发水儿。”
爷爷:“啥?”
男孩儿拿病历本儿敲我肩。
爷爷:“你们俩啥关系。”
我:“不认识,就一起排队的。”
爷爷贼笑:“我看着不像。”
我:“您眼毒,这是我儿子。”
后背又挨病历本儿一扇。
爷爷乐:“我八十了我告诉你,我看你们俩啊,像一块儿的。”
爷爷又进去了。我们俩外头等着。一分钟静默。他问:“你饿不饿。”
戴口罩真好,看不出来笑。我说,有可能。
“那待会儿,你想不想去吃点儿东西。”
行啊。去呗。
我拿完药出来,他等在外头。
吃什么他问。我说其实我,刚吃完,不太饿。
他说这附近有家老鸭汤特好喝,但得走一段儿。
我们就走。
路上热,说话不透气,我们摘口罩。可摘掉口罩他更好看了,很可气——哪有人摘了口罩更好看?我才知道他是个演员。还是眼神儿不太好的演员,问我是不是还在上学。我不想回答。
到了老鸭汤,挺大一家店,就我们俩人,现开灯。
汤确实好喝,肉也好吃。我们开始说话,问一问,答一答,你是谁,我是谁,小时候,现在,病时,如今,电影,恋爱,演员,家乡——都是辽宁人,一路聊下去......聊到六点,他把六点半的拳课取消了。聊到八点,他把晚上的健身取消了。
店里多了人,一桌一锅,热起来,我们就走。没想过要去哪,就出去,走。
路上开始冷,我们进7-11躲风。可店里太明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又出去走。
该回家了,该叫车了,但走走到了地铁站,就走下去。
站里也能说话。靠在柱子上,一趟趟轰嗡声里,大笑,说话。列车来,停下,又开走,许多趟。站台上人们,一批一批换。我们俩定在那,说话。
最终不能等了,即将没有车。我们上车,说话。我先下。他说到家告诉我。他说真是第一次,在精神病院里认识一个人。
谁不是呢。
我先下。到了家我告诉他:到了。他说怎么办,我又饿了。
我想我们俩,真不像是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