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上)
*《凤栖梧桐》周子舒第一视角
*温周旧事
周子舒是在八岁那年遇见温客行的。
那时秦怀章膝下尚且寥落,府中弟子门人虽多,却并无一个可传衣钵之人。正当秦怀章每日为此长吁短叹时,父母双亡的周子舒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三岁能诵,五岁通经,七岁能吟,连高居于圣宸殿的温如玉都好奇,向来子孙缘薄的秦大人,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小神童的?
周子舒也就因此得到了进宫请安的机会。
他没有辜负他的神童之名,温如玉命他十步成诗,他只用了七步就吟出一首苦赋令,极言民生艰难,力劝圣上施恩减赋,与民休息。秦怀章不想他竟如此大胆,连忙替他请罪。温如玉不怒反笑,赞他小小年纪就心怀黎庶,又敢于直言犯谏,是一等一的宰相胚子。温如玉虽如此说,秦怀章却不敢再让周子舒继续说下去,忙以还有国事为由,要推周子舒出圣宸殿。温如玉与周子舒正谈在兴头上,颇为不舍,但也不好耽误国事,于是便叫几个年龄相近的小黄门领着他去御花园转转,一会儿再回来继续谈。
周子舒领命而去,出殿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早就出了一身冷汗。等进了御花园,他也并无什么兴趣游玩,怏怏地走了几步,见前面有一青石方凳,便从袖中掏出师娘给他准备的荷包递给那几个小黄门,叫他们自去买果子吃,他自己却从袖中抽出书来细细捧读。
那青石方凳后面是一片小小竹林,此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但周子舒已在武学上开蒙多年,耳力极佳,很快就听出那林子里有人,他只当是那几个小黄门又回来了,并不以为意。又是一阵风吹过,那竹林仍旧作响,只是少了几分凝滞。
看来是都走了。
周子舒恍若未闻,又翻过一页书。
不知道又翻过几页,安静许久的竹林里又有了动静。周子舒本无意偷听,奈何他耳力太好,将竹林里两个孩童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欢儿快看!他好不好看!”
那个被称作欢儿的女孩儿刚说了一个“好”字,嘴似乎就被捂上了。刚才那道男童的声音又急急地响了起来:“你小声点!别打扰他读书!”
周子舒翻书的手一顿。
这位姑娘一句话还没说,倒是你在这里吵闹不休,也不知道是谁在打扰我读书。
或许那小姑娘点了头,那男孩儿似乎得意起来:“他当然好看啦!他是我娘子!是天底下第一好看的人!”
要不是师娘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可在宫里生事,周子舒真想站起来给他一拳。
哪里来的小登徒子!连姓名也不问就...就叫人家娘子!
所幸那小女孩儿还算明白,当下便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娘子?”
说得好。
周子舒攥紧的手慢慢放开了。
看来这天下还是正常人多。
“我当然知道啦!”
三。
“我见他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二。
“哎,你还不知道吧,他是...”
一。
“哎哟!”
早已吱呀作响的翠竹应声而断,周子舒本来只想罚一罚这满嘴浑话的登徒子,却没想到连那个小女孩儿也跟着摔了出来。
周子舒在心底叹了口气,上前将那瑟瑟发抖的女孩扶起:“可摔着了么?”
那女孩儿似乎是被唬怕了,只会呆呆地点头。周子舒有意晾着一旁的男孩儿,故意慢条斯理地替她掸了灰,又用帕子给她擦了脸,这才回头去看那个已经委屈得连眼圈都红了的男孩。
头顶乌纱翼善冠,身着赤色圆领蟒袍,佩着一块盈盈如月的玉佩。
周子舒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登徒子不值得扶,但是太子还是要扶一下的。
“你怎么先扶她啊...”
扶你都是看在你是太子的份儿上,不然你就该在地上躺一天。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他刚刚才得罪了人家爹,不能再把人家儿子也得罪了。
当宰相的前提得是有命在,对吧。
周子舒识时务者为俊杰,语气立刻软了,面上却只装做没看出来:“我为什么要扶你?她是女孩子,我当然要先扶她。”
小登徒子果然被噎住了,周子舒还没来得及高兴,刚才还在神游的女孩却突然反应过来:“我知道!因为你是他娘子!”
周子舒真的有点想出宫了。
这宫里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就算、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师父,咱们要不归隐吧,结巴都能当太子了,这天下没救了。
“你认错人了。”周子舒咬紧牙关挤出一个笑,“我是秦首辅的义子,周子舒。”
许多年后,周子舒重游故地,回身去问忙着给他折花冠的温客行:“你知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想,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我永远也不会嫁给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
“阿絮!你不能...”
“瞧你,这么多年了,还是一说就急。”周子舒轻轻一笑,“我只是想起,我落水醒来的第二年,师父给我单独辟了一处小院住。我那时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等韩英来问我院子里想种些什么时,我却莫名其妙地让他种了一院子的竹。”
“大概是因为,那天动心的,不止你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