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读书
22-02-26 07:10

The Darkling Thrush

《黑暗中的鸫鸟》

—— by Thomas Hardy托马斯·哈代

I leant upon a coppice gate

我倚在以树丛作篱的门边,

When Frost was spectre-gray,

寒霜像幽灵般发灰,

And Winter's dregs made desolate

冬的沉渣使那白日之眼

The weakening eye of day.

在苍白中更添憔悴。

The tangled bine-stems scored the sky

纠缠的藤蔓在天上划线,

Like strings of broken lyres,

宛如断了的琴弦,

And all mankind that haunted nigh

而出没附近的一切人类

Had sought their household fires.

都已退到家中火边。

The land's sharp features seemed to be

陆地轮廓分明,望去恰似

The Century's corpse outleant,

斜卧着世纪的尸体,

His crypt the cloudy canopy,

阴沉的天穹是他的墓室,

The wind his death-lament.

风在为他哀悼哭泣。

The ancient pulse of germ and birth

自古以来萌芽生长的冲动

Was shrunken hard and dry,

已收缩得又干又硬,

And every spirit upon earth

大地上每个灵魂与我一同

Seemed fervourless as I.

似乎都已丧失热情。

At once a voice arose among

突然间,头顶上有个声音

The bleak twigs overhead

在细枝萧瑟间升起,

In a full-hearted evensong

一曲黄昏之歌满腔热情

Of joy illimited;

唱出了无限欣喜——

An aged thrush, frail, gaunt, and small,

这是一只鸫鸟,瘦弱、老衰,

In blast-beruffled plume,

羽毛被阵风吹乱,

Had chosen thus to fling his soul

却决心把它的心灵敞开,

Upon the growing gloom.

倾泻向浓浓的黑暗。

So little cause for carolings

值得欢唱的原因是那么少,

Of such ecstatic sound

是什么使它欣喜若狂?

Was written on terrestrial things

在地面的万物上

Afar or nigh around,

远远近近,任你四处寻找,

That I could think there trembled through

这使我觉得:它颤音的歌词,

His happy good-night air

它欢乐曲晚安曲调

Some blessed Hope, whereof he knew

含有某种幸福希望——为它所知

And I was unaware.

而不为我所晓。

(飞白 译)

《黑暗中的鸫鸟》写于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天(1900年12月31日)。诗在这一节点或瞬间发生,不仅包含着对现代文明之困境的理解,也包含着对某种神秘希望的预感。在诗的行进中,除了明显采用的ababcdcd的押韵方式之外,我们还可以看到一种音调的转换:从一种绝望、黑暗和阴郁的状态,转向一种明朗而有希望的状态。这种转换需要一个诱因:诗人听到鸫鸟的鸣唱。

诗的基本情境是“冬日的黄昏”,它的灰暗、寒冷,既是诗人实际置身的周围环境,也是诗人对文明总体处境的感受。在第一节中,阴郁的氛围被营造出来,并在第二节中发展为对“世纪的尸体”的哀悼。第三节中出现了诗的突转:一只鸟的鸣唱,给黑暗和寒冷增添了一抹亮色。在第四节中,诗人发出自己的感叹和疑问,他在这鸣唱中听到了某种“幸福希望”,却又明白这希望是我们无法知道的。诗的声调,从前两节的黑暗低沉,到第三节出现鸟的鸣唱而转向高亢,最后终结于疑问和神秘的静默,由此完成了声音的轮廓。

在诗的第一、二节,诗人不仅渲染着作为“文明季候”的“冬天”的氛围,还发出了与马修·阿诺德《多佛海滩》声调相似的文明忧思。十九世纪是欧洲旧秩序急剧瓦解的时代,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西方文明陷于一种严重的危机中。“阴沉的天穹是他的墓室,/风在为他哀悼哭泣。”文明的生命力在此时(冬天)已经萎缩,萌芽、生长的冲动趋于消失。文明的衰败,导致生活在这文明末期的人,也失去了热情。

“突然间,头顶上有个声音/在细枝萧瑟间升起,/一曲黄昏之歌满腔热情/唱出了无限欣喜”诗歌在此出现了突转。在一个生命力衰败、灵魂枯寂的阴郁状态之下,诗人却听到了一个升起的声音。“这是一只鸫鸟,瘦弱、老衰,/羽毛被阵风吹乱,/却决心把它的心灵敞开,/倾泻向浓浓的黑暗。”诗人听到的是从自然中发出的声音。诗人或许感到,文明的疾病正在被自然中的某种力量所恢复。这让我们联想到曹操《步出夏门行》中的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虽然这两首诗的具体情境不同,但心志相通。这只鸟被狂风吹乱的羽毛所包裹,竟然可以像“灰烬包裹的火种”一样具有恢复生命的力量。

“远远近近,任你四处寻找,/在地面的万物上/值得欢唱的原因是那么少”,诗人发出自己的感叹,和疑问:“是什么使它欣喜若狂?”没有答案,这似乎非常神秘。在现代性的阴影中,在世纪沉沦于冬天的灰暗中,竟有某种尚未消失的、幸福的希望,为这只鸟所感知。是不是活生生的生命本身都内在地包含着这样一种希望呢?这是否意味着文明的某种转机?总之,这只鸟的鸣叫,使得诗人从阴沉的心境转向了明朗。尽管这希望的内容并不能为诗人所知,但希望如果不是神秘而不确定的,它也就不成其为希望了。

“鸟”的意象频繁出现在哈代的许多作品中,通常具有双重寓意:既是自然苦难的承受者,又是人类悲剧命运的缩影。但在这首诗中,“鸫鸟”是未熄灭的热情和希望的化身。在人的精神趋于衰颓的时候,一只鸟,而且是一只瘦弱、老衰的鸟却并没有沉溺于迟暮,而是能够作出自己作为一只鸟的决断(=鸣唱)。这一自然的声音刺激着暮气沉沉的文明,为它赋予活力,驱除它的黑暗。

哈代向来以“悲观主义”著称。这首诗也确实包含着他对现代性危机的感受和理解。哈代察觉到文明生命力的萎缩,但同时,他也向我们提示出文明在没落之际的某种转机。一个声音的来临,使人的精神从衰败、黑暗和绝望中振拔出来。这一“灵魂的内在转变”的事件,相通于王夫之所说的“兴”。“兴”就是使人从被日常磨平的消沉中重新恢复活力和志气,它是生命与自然的感通,也是一切文明的希望所在。(一行)

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