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是捎弟在我八岁时讲给我听的,至今二十多年了,我再没听过比这更讽刺的故事。
捎弟是照顾我长大的小保姆,我们曾很有感情。她不叫“韶”不叫“娣”,身份证上就是捎和弟,不知是因为她父母没文化,还是他们太过不耐烦了,连粉饰一下的仁慈都没有。
捎弟是家里第二个孩子,她家一共生了五个,老五终于生出个弟弟。生到第四个的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大姐以死相逼要读初中,家里就让12岁的捎弟辍了学,进城当小保姆来养这些求子过程中的“副产品”。
有天夜里我求她给我讲故事,她就讲了她辍学那天的事。那天在姐姐疯狂的哭闹下,父母选了角落里安静的她来扛一家人的重担。
我听了她的事情觉得很难过,半夜睡不着觉,她就哄我说,我这才算啥呀?我给你讲个真正好玩的。
我小学班上有几个同学,她们姐妹三个相差五岁,都和我一级。她们在家里排行老七老八老九。
那老七都12岁了,一直被她娘藏在山洞里,被村干部发现了才跟妹妹们一起读一年级。刚来读书的时候话都说不完整,我们小时候顽皮,都嘲笑她咧。
她们家也是生到第四个的时候,大姐二姐辍学了。
不过,她们可比我惨,因为计生干部要抓人,吓得她们妈妈顶着大肚子躲进了山洞里,家里丢了两个婴儿娃娃没人管,饿了好几天。大姐就去城里打工赚钱,二姐就留在家里照顾农田、照顾娃娃。
我那三个同学,读到四年级也都辍学了,不过有时候她们会来找我玩儿,看看我的书本。
我们那里是山区,山沟沟和山洞多得很,她们娘生一个娃换一个旮旯躲着,计生干部压根抓不着她。有的女娃娃跟着她住山洞,有的被人带回家给前面的姐姐们带。
有时候计生的人找到山洞来了,她撂下娃娃们自己换个洞躲起来,计生的人只能熟门熟路把洞里嗷嗷哭的娃带回家给她姐姐喂,然后叹口气,呸,拿这婆娘没办法。
她们爹爹在镇上打工的,好几个姐姐也都去打工了,不过家里还是穷的叮当响,都给村里交了罚款了。计生的抓不着婆娘,只能去找姐姐们要钱。
她爹一两年就回来一次,一回来就去山洞搞大他婆娘肚皮。
婆娘后来就住山洞里不回家了,我还以为她一直在怀着娃躲计生,村上老人都说她是没脸回来。也不知怎么的,一连生了十几个都生不出男娃,是他们夫妻俩上辈子做了坏事要绝后。
听说后来,她男人都让她别生了,她自己还较上劲儿了。
那婆娘也不知道自己生了多少,是姐妹们记着数,一共十四个,这是活下来的。没活下来的还有多少,咱们也不知道了。
后来你猜怎么着?
她生出来男娃了,第十五个娃终于是个有把儿的。
这两口子抱着男娃,昂着头从山里回家了,鼻孔都冲天。我们好多年没看到她了,都跑去爬树上偷偷看。那婆娘干瘪的不像个人,浑身皱皱巴巴的。
这老十五啊,他们简直太宠了,家里杀了猪杀了鸡,还留在村里的六七个姐姐和爹娘一直团团围着他,轮番照顾,轮番喂。
再后来你猜怎么着?
那男娃有天突然就不行了,都没活到一岁。送到镇上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大夫说啊,他们拼命给婴儿娃娃吃老母猪的肉,娃娃当然消化不了,是活活撑死的。
婆娘当即就疯了,听说是跑回了山里,后来我们都没见过她了。她男人回镇上打工后不久,可能是神志恍惚出了意外,死了。
报应啊。真是报应。
村里老人又说,命里没男娃,非要生,生出来也是个索命的。
前阵子我回家去打听了一下,那些成年的姐姐们都进城打工去了,把几个小妹妹也带走了;她们都离开村子了。
那地方没有人愿意留下。
讽刺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还有个小尾声:
我十岁那年,捎弟二十岁。
她跟我爸说,叔叔,我不想继续当小保姆了,我不能让一辈子就这么过去。
因为她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爸原想给她一笔钱,能让她回老家盖个屋子。
捎弟说,我不要钱,就是叔叔啊,你认识的当官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改个名字?
后来,改了名字的思惠用自己攒了八年的钱上学去了,现在我们还偶有联系,她过得还不错。
作者:猫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