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来KTV接人，在楼下不远处看到了田柾国。他没过去打招呼，因为田柾国背上还背着一个喝得烂醉的男生，金泰亨不认识，但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过去也只是自寻尴尬。
朋友其实喝得不多，只是开了车需要金泰亨当免费代驾。金泰亨在门口等他最后喝完一圈，忍不住猜想那个男生和田柾国究竟是什么关系。肯定很熟吧，田柾国的动作轻车熟路，肯定背过好多次了。被田柾国背起来的感觉是什么样呢，他的背很结实，肩膀也宽，能把衬衫T恤穿得板正漂亮的背，不知道趴在上面会是什么感觉。
送朋友到楼下，朋友说让金泰亨直接开自己的车回家，明天开到单位就行了，金泰亨想了想还是拒绝。傍晚下起来的雪已经结冰了，路面太滑，金泰亨开车总是胆战心惊，实在没办法坚持开回家。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地里往家走，兜里手机嗡嗡响，金泰亨费劲地掏出手机，原来是田柾国的电话。
戴着厚厚的手套，金泰亨滑了两下，锁屏没划开。屏幕一黑，不知道是田柾国电话挂了还是自己手机被冻到关机了。
摘下手套，指纹识别失败，金泰亨扒拉下围巾取下口罩，面部识别还是没通过，他蹭了蹭手指，站定，又多试了两遍，终于划开了手机。田柾国在此之前发了一条短信，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金泰亨走到小区所在的街区时已经一点多了，街道上只有他鞋子踩在雪上吱吱的声响。田柾国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金泰亨接到了。因为怕再次错过电话，金泰亨一路上没带手套，手机揣在兜里，紧紧握在手心。
“哥，怎么还没回家？”田柾国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困，“我给你留的晚饭已经凉透了。”
“我回去自己热一下。”金泰亨的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谢谢你啊，小国。”
田柾国说，他已经热过一次了，“煲的汤还好说，意面再热可就吃不了了。”
“嗯。”金泰亨吸吸鼻子，“我也已经快到家了。”
金泰亨的手指被冻得很痛。这样冷的天气里在室外接听电话，只是举着手两分钟，手指就已经失去知觉。可是他又舍不得埋怨田柾国，这份关心纵然不是十分贴心，可毕竟是田柾国给的，金泰亨实在狠不下心再去苛责。
“快到家了？”田柾国问，“到哪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就在家暖和着吧。”金泰亨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告诉了田柾国自己的位置。
关掉手机继续走，拐弯的路口再往前的一整条街这个点钟都没亮路灯。金泰亨远远看到有人站在尽头的小区门口，朝自己挥动着手机的闪光灯，他知道田柾国还是来接他了。本来一路上明明也走得好好的，可现在看到了田柾国，金泰亨忽然觉得好委屈好难过，眼泪先一步滑进口罩里。
田柾国急急忙忙出门，穿的很少，但他一眼看到金泰亨的鞋子全都湿透了。
“怎么下雪天穿帆布鞋啊，傻不傻啊哥。”田柾国数落他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个弟弟，“脚凉了脚踝也会冷，然后膝盖也会受凉，年纪轻轻就会得老寒腿。”
“哦，”金泰亨揉揉眼睛笑了一下。他小声问，那你能不能背我回家。

什么。田柾国没听清，又追问了一遍。金泰亨仰着头问：“我说，那你背我一下呗，我的袜子全都湿了，好难受啊。”
田柾国眨眨眼，转身蹲下来。金泰亨轻轻趴上去。环住田柾国的脖子，金泰亨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头，他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要往哪里放，靠在肩膀上，可那样不就亲到田柾国的脖子了？一直抬着吗，会不会太刻意了，今天田柾国背的那个男孩是怎么躺得来着？金泰亨记不起来了。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背过。
田柾国站起来得突然又干脆，金泰亨吓了一跳，搂住田柾国得手臂更用力了一下。田柾国拖了一下金泰亨得大腿：“哥，你勒死我算了。”金泰亨又松开了手。
“哥怎么回家这么晚啊？爸妈睡前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金泰亨点点头：“那小国怎么说？”
田柾国邀功似地抬高了音量：“我说哥被智旻哥叫去单位加班了。”他笑眯眯地追问：“我说得还行吧？”

金泰亨没再说话。他把头靠在田柾国肩上，听着田柾国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的声音。这声音和自己踩雪的时候声响一样吗？两个人或者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又有什么不同，明天一觉醒来大雪重新把脚印覆盖，除了心跳加速的自己，谁会知道在今晚、在这条小路上，这一行脚印，是两个人留下的呢。金泰亨能闻到田柾国头发上洗发露的味道，妈妈给兄弟两人买了不同的牌子，金泰亨用得很固定，但田柾国偶尔会换着用。有时候这对金泰亨而言像另外一种无聊但春心萌动的游戏。女孩子不是总会拔下花瓣去“占卜”对方喜欢或者不喜欢自己吗，金泰亨也会这样，某一天在和许许多多人见面或擦肩之后，再见到田柾国，在他身上闻到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味道，金泰亨就会觉得好幸福，就好像冥冥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被选中了一样。
金泰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小国，其实你今天没必要来接我的。”金泰亨停顿了一下，“天气太冷了。”
“没事啊，”田柾国说得很干脆，“弟弟接哥哥还需要这么多理由吗？”
金泰亨吸吸鼻子。他有点后悔让田柾国背自己了。
“你很乖，小国。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其实你没必要这么顺着我的。”金泰亨的后半句是，你这样会让我更加上瘾，更加难以自持，更执迷不悟，更加更加痛苦。
高中时他看到小情侣把校服改成情侣装，就和田柾国在校服上一起写彼此才懂的特殊符号和logo；大学别人男朋友会帮着去占座，于是金泰亨的图书馆位置都是田柾国抢的；同事朋友圈秀加班回家女朋友的爱心晚餐，于是金泰亨就问田柾国能不能也给自己做宵夜……田柾国是个很好的弟弟，可金泰亨并不是个好哥哥。
田柾国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吱吱的响声像绝佳的白噪助眠音，让金泰亨整个人好像都轻飘飘浮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他对田柾国而言是没有重量的，背朋友或者恋人，男人或者女人，对田柾国而言都很不一样，但自己永远不会被划进任何一种身份。金泰亨的身份在出生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他永远都是田柾国的哥哥。金泰亨忽然好庆幸今晚的大雪，田柾国背自己走过的这一段路，至少曾经真实地留下一串脚印。明天就会消失又怎样，看不出来又能怎样，这么多年以来，金泰亨出现在田柾国身边的每一秒，除了他自己之外，也从来都没有人会在乎。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过分。”金泰亨说，“我太贪心了，小国。”试图营造幻梦，赖在幻想中不肯清醒。
“哥贪心什么？”田柾国问，“你的要求都很简单呀。接你下班，陪你练琴，一起看电影……还有今天，雪地里背你一下。都是很容易做的小事。”田柾国搂他腿的手更用力了一点：“都是我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哥。”
金泰亨没接话。走到家楼下，田柾国准备放下金泰亨的时候，金泰亨还是没有松手。
“我很容易满足，对吧。虽然提的要求都是简单的事，但我只是这样就已经觉得幸福。”金泰亨闭上眼睛，眼泪蹭在了田柾国的肩膀上，“可是有些时候，我真的很贪心。我想要要的东西好像永远都得不到。”
他不松手，田柾国就继续抱着他。
“哥想要什么？”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金泰亨趴在田柾国背上，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洪水中求生的人在抱紧怀中的浮木。在这个静谧的雪夜，在黑暗里，即便再无旁人，金泰亨也仍然无法开口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胆怯、懦弱、自我欺骗，在田柾国毫不设防的真诚面前溃不成军。你问我心底想要什么，这答案即便躲在暗处我也根本不敢说出口，能做的不过是像个懦弱的小丑一样，又一次、再一次，在心里小声喊上一遍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