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父子一下子多出了很多相处的时间。
清晨,顾一野照常去操场上跑步、锻炼,顺便从食堂带回油条和粥,和父亲一边听着早新闻,一边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开始整理各种文献资料。
埋故纸堆埋了两三个整天,顾衡的颈椎开始有点咯吱作响,顾一野怕他犯晕眩病,提出休息一天,出门走走。
去哪儿呢?
顾衡说,这些年讲课,大江南北天山内外跑了个遍,倒是附近这段城墙公园,还真没上去过几次,不如就去旧地重游一下。
“还记得那年,难得有几天假,就带你来放风筝。说起来好笑,我自负飞机懂得不少,一只风筝却怎么都放不上去。你跟着我,仰着头傻跑了一下午。春捂,你妈妈给你穿得厚,热出一身汗。末了我骑车带你回家,你坐在前面大杠上,灌了一肚子风,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水银刻度还噌噌往上冒,吓得我连夜背着你跑去医院。”顾衡倚在城垛上,望着天上几点高高低低的风筝,目光里多出几分温柔,缓缓追忆,“烧得说胡话,说老虎来咬人了。还记不记得了?”
顾一野低下头摸了摸鼻子笑:“不记得了。”
顾衡叹道:“是啊,那时你才丁点儿高。”
他看了身边无论何时都身姿笔挺的儿子一眼:“你小时候统共生过这一次病,就把扁桃体切了,怪罪起来还是我弄的。”
顾一野笑道:“那您可得补偿我。”
顾衡似乎心情很好,道:“行呵,今晚请你在外面吃饭!”
顾一野望着眼前金色拱门的大招牌,失笑道:“爸,您要请我吃这个?”
顾衡佯作不悦,道:“怎么?不乐意?”
顾一野下意识双脚“啪”得一靠,忽见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落寞,忙松下肩,放软声音道:“没有,这里挺好的。”
顾衡站在点餐的队伍里,望着灯箱广告沉吟。
顾一野道:“爸,您不会是第一次吃吧?”
顾衡点了点头:“是第一次。哪一种好?”
顾一野四下里环顾一圈,笑道:“这样吧,现在用餐高峰,人多,怕等会儿就没座位了。您先找个地方坐下,我来排队点餐。”
顾衡点了点头,离开队伍,又折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两张老人头,道:“说好了,是我请客。”
顾一野高高端着两只餐盘,闪躲着在餐厅内追追闹闹的孩子,找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父亲,抽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把装着汉堡和薯条的一只餐盘递了过去。
顾衡接过,指着顾一野餐盘里图案花哨的纸盒,问:“这是什么?”
顾一野促狭地笑了一下,拆开纸盒,取出鸡块和蘸酱,故意放慢了动作,抖了抖一个画着傻气笑脸的塑料袋。
“欢乐儿童餐。”他拆出了一只带墨西哥草帽的白色小狗,对着父亲的位置摆正。
顾衡失笑:“怎么想得起来!”
顾一野难得没有露出毕恭毕敬的顺从,调侃道:“爸,本来呢,我也没打算买这个套餐,但是今天这个组合,特价!省一半钱呢。”
顾衡绷不住要笑:“胡闹,我请儿子吃饭,还怕吃穷了不成?!”
顾一野已经拆开蘸酱吃了起来,闻言抬眼,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不紧不慢道:“这可是您教的——不做好看的事,只做对的事。”
顾衡忍俊不禁,伸出手摩挲了一下那只憨态可掬的玩具小狗:“这叫什么?是现在小孩子里流行的么?”
顾一野嚼着鸡块,道:“史努比吧?是个连环画。”
顾衡道:“小飞也喜欢么?”
顾一野道:“小飞都十二岁了,才看不上这些,他更喜欢机甲什么的…”
顾衡有些感慨:“都十二岁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顾一野听出了他语气中几不可察的惆怅,微微一笑,将派抽出纸袋递了过去。
没关系的,父亲。
他心道,只要您愿意,我可以陪您,无论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