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陪客户喝了几杯酒,
等代驾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想走一走,
便取消了订单,独自沿着江边往家走。
天很冷,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经过江滨广场的时候,我被一阵琴声吸引,
寻了过去,见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
留着长发的人,正在空旷无人的广场上弹琴。
那人的琴很特别,纯白色的琴身,
样子和大提琴相似,不过体积要更大,
还多了些镂空的花纹,而且没有琴弓。
琴音低沉阴郁,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呢喃声。
我听得失了神,
如同置身于一片只有琴音存在的虚无空间。
许久,
冷风与车流产生的噪音才将我拉回现实,
此时弹琴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后我开始在老公的柜子里翻找起来,
他是个发烧友,碟片胶片存了一大堆,
可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漫无目的地乱翻。老公在一旁说到:
“怎么忽然对我这些宝贝感兴趣了,
你可是一向对音乐都不感冒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反而是很急迫地向他描述今晚看到的乐器,
并试图将那曲子哼唱出来,
曲调脱口而出的时候,
和我脑海里的旋律相差甚远,
这让我更加的心急,甚至有些莫名的恼怒。
老公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着:
“听音乐,就该听点经典的,
你说的那奇怪乐器,和不知所谓的调调,
看上去就是歪门邪道,还是离远点好,
你不如听听贝多芬、莫扎特、马勒……”。
他口中的名字源源不断,而我只想让他闭嘴,
脑子里的旋律被他吵得乱做一团已无法重现。
睡觉的时候,
那已经破碎的旋律依旧困扰着我,
让我辗转难眠,恍惚间,我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在酒吧里和唱,
酒吧里零零散散的客人自顾自地吵闹着,
我们的谢幕没有掌声,
像我们的分离一样沉默。
他离开家乡,北上继续追逐音乐梦想去了,
我放弃音乐,开始了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
他北上之后,变得小有名气,
但音乐风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越来越偏激,
直到有一天,他和他的音乐上了封禁名单,
那一晚正好是我的婚礼,他给我打来了电话,
似乎是想要诉苦,又似乎是想要向我祝贺,
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电话里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呢喃。
我忽然从回忆中惊醒,
那天的呢喃声,就混杂在今天的琴音之中。
时隔多年,
我再次将他的名字输入到搜索栏中,
依旧没有一点痕迹,
就像这个人和他的音乐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我早早就守在江滨广场,
等到深夜,也没见到那个弹琴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
开着车在城里四处乱逛。
一周后,我终于在路过天桥的时候,
又听见了那特别的琴音。
我猛地踩住刹车,
连车门都来不急关上,就跑上天桥。
那人此时正在收拾乐器准备离开。
我喊住他,
让他再弹一遍那天的曲子,多少钱都行。
他看着我,
此时桥下正因为我胡乱把车停在路中间,
而鸣笛声四起,他的声音不大,
却穿过一片嘈杂,在我耳边响起:
“曲子还没有完成,你愿意帮我补完它么?”
“愿意,可我要怎么补?”
他没有回答我,
而是从防水袋中将琴取了出来,
他将琴面对着我,
随后琴面像一扇门一样被打了。
琴里面空着半边,而另半边蜷缩着一具骷髅,
那骷髅呢喃着,
在月光的照耀下没有丝毫的阴森恐怖,
反而是有着难以言表的柔情。
我的内心忽然被孤独淹没,
神秘的琴师,脚下的天桥,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眼中只有那具骷髅和他身旁的半边空琴,
我慢慢走了过去,
学着骷髅的样子将身体蜷缩进空琴之中,
那看上去狭窄的空间,却格外地舒服。
“咔”的一声,琴面被合上了。
随后拨动琴弦的声音闯了进来,
低沉悠扬的声音,让狭小的空间豁然开阔。
我对面的骷髅站直了身躯,
音符在白骨上环绕,渐渐变成血肉,
是他!
他口中的呢喃声也变成了清晰的歌声,
那是我们分别时的歌,
十五年前的旋律在我心间响起,
我们拥抱在一起,在彼此耳边清唱,
一首歌的时间如片刻,又像是永恒。
曲罢,人散,他化作白光,
伴随着一声“再见”,慢慢在我眼前消失。
琴面打开,我走了出来,
脚下还此起彼伏地响着刺耳的喇叭声,
回身已不见了弹琴的人。
我站在家门口,
一遍遍地把泪水擦干,又一遍遍地湿了眼眶。
许久,
我推开家门,迈步走了进去。
“咔”身后的房门合上了。
此时老公正一脸陶醉地坐在沙发上,
听着不知道是谁的第几交响曲,
音符从昂贵的音响设备中涌出来,
将我身上的血肉撕扯干净,
宽敞的客厅也被瞬间压缩成棺材般大小,
我努力地向一边靠去,
却怎么也腾不出半边空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