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最后一次弹这把琴，然后就把它送给需要的人了。

二十年前我可以弹完整首的雨滴前奏曲，今天手上的殘留记忆只剩下前面几小节....。再会了，我的YAMAHA电钢琴，很高兴能与妳走过这段充满乐趣与回忆的钢琴音乐之旅。

1997年，我在永和某处顶楼加盖的公寓裡创作『世纪末交响诗』系列水彩作品的同时，也正享受着独自摸索古典音乐的乐趣。我买了一堆古典音乐相关的书籍，从作曲家的故事到曲式分析、古典音乐史与流派、古典CD评鑑、钢琴弹奏风格与技巧....等。那时没有手机可以滑脸书，无论是吃饭还是搭车，我总会带着一本音乐小书出门，一手啃着汉堡，一手翻着各种名曲的介绍与分析（我很怕脑子空白、嘴巴纯吃饭的无聊时刻）。睡觉时会放着刚入手的新CD，用心听出乐曲结构来取代数羊助眠。我在画室打工赚的钱，除了基本生活开销以外，几乎都进了台大的玫瑰唱片、公馆的大众唱片、西门町佳佳唱片行的收银机（我目前架上有超过二千张古典CD）。我捨不得花几千元买衣服、球鞋，但却经常捧着几千元的盒装名家钢琴曲集，对着晓惠老师直呼这盒真的好便宜啊....。

我不止听、读，甚至起心动念---想要去弹。我说服晓惠老师让我在台大汀州路上的一家乐器行，买了一台61键的YAMAHA电子琴当做自己的生日礼物，终极目标当然不是会让人发疯的拉赫曼尼诺夫第三号，而是萧邦的『雨滴』。我在重庆南路上的大陆书店买了名曲乐谱全集，准备自学钢琴。在读了二本如何看懂乐谱的基本乐理书，知道乐谱的各种记号以后，就开始照谱练习。如果谱上标註的指法不太顺手，我就自己设计指法。那时，我也练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慢板，只是61键的电子琴少一组最高音阶琴键，每当我弹到月光中间那段反复盘旋向上的那个最高音的时候，总会在口中轻轻发出一声...."噹"，来替代右手小指头踩空的琴音。那年，我经常在画架前辛苦工作几个小时之后，总会离开画架，走到电子琴前坐下来练习几节进度，让我暂时逃离那一笔笔枯燥烦闷的写实描绘。

刚开始练习左右手一起弹，就像脑中风卡住不听使唤。但经过几十次、几百次反复练习，这双僵硬的手就会逐渐恢復感觉，变的灵活有力。大约过了二年多以后，我完成了弹完整首『雨滴』的心愿，还有贝多芬的『月光』慢板以及巴哈的无伴奏钢琴曲的第一首。

几年后我当了画室老闆，买了88键的YAMAHA电钢琴放在画室（终于把月光的最高音阶琴键补齐），却再也没有时间练习新的曲目。那台音色与触键感觉极佳的彷真钢琴，后来成了我绘画示范下课后的手部復健运动器。从此我只能反复练习那三首曲子，好像是害怕它们离我而去，怕忘了那段对音乐燃烧着纯粹热情的青春岁月。

那些年，只要经过百货公司的钢琴展示区，我总会摸着一台又一台光鲜亮丽的原木立式钢琴，然后坐下来弹一段。有一次，一位旁观的年轻小姐，听完我的『雨滴』之后，好奇地问我学了多久（我总会被人这样问）？我说我是兴趣自学的，没人教（这时候我脸上的笑容，就像晓惠老师听到有人问她多大岁数，那样的灿烂）。她惊讶之馀，叹口气说道：『其实我小时候有学过钢琴，但那时我不喜欢。今天我听了你的弹奏，而且居然是无师自通！让我想要回去打开钢琴盖，重新开始练习』。我笑着回说：『没啦～只是好玩乱弹一通，我甚至连踏板都不会呢！我想是你小时候还没有感受到古典音乐之美的原因。我建议妳先买一盒古典精选CD，放鬆心情聆听每一首的壮丽或凄美，等你真正爱上古典乐，你自然会想要打开尘封的琴盖。』。我没想到这辈子除了我的水彩画以外，居然还有其它让人深受感动与启发的时刻呢！

在电影裡，英国皇家音乐院教授对年轻大卫说：『先弹出音符，再做诠释』、『先练到滚瓜烂熟，再全部忘掉』，这两句是大师对一位正在追求卓越艺术的年轻音乐家的要求。至于业馀爱好者，我想应该是『先培养感情，再购买钢琴；先谈恋爱，再弹钢琴。』，才是最要紧的吧？

十年前我将画室搬到顶溪捷运站楼上以后，我的水彩创作与教学事业逐渐得到肯定，生活也越发忙碌。那台从画室搬回到工作室的电钢琴，也少有机会打开电源。偶而摸着这台从雪白变成泛黄的琴键，弹着弹着，却总是弹不完整（我不会视谱弹，只能靠肢体练习强迫记忆）。这些肢体记忆就像肌肉一样，没用到，就会萎缩衰退。每次我总是从头开始弹，但不一定会弹到最后一个音。久而久之，后面的音符，就像是癌细胞扩散一样被侵嗜死亡，一个音符跟着一个音符、一节接着一节，逐渐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今天这三首钢琴曲，每一首我大约只记得前1/4段，而且持续在减少中。

有时候会怀念起那段，在我的水彩画还没有让世界看到以前的时光。那时的我，可能过得更快乐些。教学之馀，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书、下棋、练琴，偶而画画，生活过的充实而愉快。现在的我，总是自责不够努力、担心剩下的生命时间不够让我去画的更好、更多。担心有一天，那些在我生命中曾经闪亮跳跃的音符，全都一起消逝无踪。可我也会这麽想着：有捨必有得，有得必有失。我对各种艺术事物的好奇与热情，在中年之后，我的天赋本能机制，让我重新回归专注在我的绘画艺术，也是自然现象吧！就算我再也弹不出一小节雨滴，我还是很庆幸我曾经拥有过。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台被我放在角落尘封泛黄的电钢琴，对我这样碎碎唸着.....。

简忠威---黑白键上的回忆点点滴滴 http://t.cn/A6xkTu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