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粒粒火星

背靠背的会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半，罗帆终于挂掉了最后一通视频通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憋着一泡niao先打开邮件，言简意赅地总结出几条会议重点发给参会的同事，然后胡乱团了团桌上的资料。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消息提示，他吐吐舌头假装没看见，手起刀落关上了电脑。

“念哥！我先……”罗帆回过头，喊了一半的话突然停住，灿烂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念哥没在座位上。已经下班了吗？明明刚才还在的来着。

罗帆撇了撇嘴，戴好围巾拿上包，丧着一张脸去洗手间解决问题。

“……这么忙吗？”厕所隔壁是茶水间，几句谈笑声飘进了他的耳朵。罗帆没在意，不过下一秒就停在了原地——他听到了邱念的声音。

“没有，就走了。”

接着是一个女声，语气里带了点善意的揶揄：“天天下班这么晚，还有时间陪女朋友吗？”

罗帆屏住了呼吸。

“哪来的女朋友？”邱念轻笑，“我单身狗一只。”

罗帆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你这种优质帅哥还单身？太暴.殄.天.物了吧！快说说你的理想型是啥，姐给你介绍啊！”

罗帆在心里悄悄比了个大拇指。这位大姐非常可以啊，八卦功力一绝，问的问题有点东西。

邱念没老实回答，两人你来我往推拉了几轮。罗帆都快憋不住了，幸好邱念没架住大姐的软磨硬泡，及时开口了。

“就是那种……聪明活泼的，工作也很努力，总是用积极乐观的态度面对生活。”

罗帆抓着轮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怎么感觉邱念的理想型……他自个儿或许有那么点符合呢。

邱念还没说完：“嗯……笑起来也特别好看，总之就是很可爱。”

“哦哟，”大姐抓住了重点，“听你这说法，明明就是心里有人了吧！谁啊谁啊，咱公司的吗？哎呀你害羞什么，那我换个问法，长头发短头发？戴不戴眼镜？多高啊？”

“短头发，不戴眼镜，多高……嗯，应该差不多到我肩膀吧。”

罗帆心里一沉，手上用力，操作轮椅进了洗手间隔间。

他默默喜欢邱念很久了。

邱念很温柔，而且他温柔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那还是一年前的某天，他早上碰到邱念时，正要上公司门口的一段缓坡。往常上坡时碰到认识的同事，他们都会好心地帮他推一把轮椅，可邱念不一样，邱念只是静静地等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

他不是矫情的人，人家帮他，他会感激。遇到车祸废了两条腿之后，他也愤怒过绝望过，可还能怎么样呢，人嘛，说到底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可要说他能没心没肺地毫不在乎，那肯定是假的——他在乎，所以邱念没有推他，而是静立在一旁等他时，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一种被平常对待的感觉。没有不经意的同情，也没有幸运者的愧怍，只是一种难得的正常，和与众不同的温柔。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

罗帆彻底沦陷，是在不久之后的一次部门聚会上。他那天刚好很忙，加班处理完手上的事情赶到饭店之后，才发现同事预定的座位被安排在二楼，而且没有电梯。

几名服务生来回奔忙，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待在原地茫然走神的工夫，邱念就从二楼下来了。

“来啦！”他走到他面前笑着打招呼，又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然后问他：“我抱你上去，可以吗？”

罗帆张大嘴巴：“啊？”

他这声“啊”是出于惊讶，邱念却以为他没听清，于是红着脸重复道：“我可以抱你上去吗？”

罗帆耳尖开始发烫，一句“可以”没好意思说出口，身体倒是诚实地稍往前倾，双臂随之微微抬起，朝邱念打开了一点。

邱念俯身，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总共二十多级台阶，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在罗帆的感知中却被无限拉扯，好似没有尽头。他偎在邱念怀里，邱念身上有股清新的味道，在盈满食物炝炒香气的店内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邱念走得很稳，罗帆原本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又担心这姿势太过暧.昧会暴.露些什么，于是中途松开了一只手；可松开后才发现并不知往哪里放，最后好死不死地落在了一个更暧.昧的地方——他仿佛触mo的到邱念的心跳，有力的咚咚声直击他的鼓膜。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矛盾极了，别人帮忙推一下轮椅内心都会抵触的是他，被人用公主抱的姿势抱上楼却满心小鹿乱撞的也是他。可是在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又释然了，他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邱念，那么不管他对他做什么，他心里都是高兴的。

可惜的是，不管他再怎么乐观开朗神经大条，内心深处也还是难免自卑。他只敢悄悄地把这份喜欢放在心底，最多也就是平时多跟他说说话、多朝他笑笑罢了。

罗帆洗过手，抬起了头。洗手间镜子的位置对他来说很高，他要努力伸长脖子才看得到自己。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嘴角，没事的，他想，邱念是健全人，他喜欢的人差不多到他肩膀，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还得算是最萌身高差呢。

他拍了拍脸，转动轮椅来到电梯间。

电梯还没来，邱念倒先来了。“走啦？”邱念笑着跟他打招呼。

“念哥！”罗帆抬起头，也扯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邱念反倒收起了笑容：“怎么感觉你没什么精神？”

“啊？”罗帆赶忙低头盯着地面，不知怎么的，他甚至有点想哭，“没有啊，可能最近太忙了吧。”

电梯来了，邱念伸手挡住电梯门，等罗帆进去将轮椅掉了个头，自己才跟上去。

一阵尴尬的沉默。罗帆心里实在太酸了，憋了几次，还是忍不住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念哥，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茶水间聊天了，原来你竟然暗恋咱们同事啊！太不够意思了你，大家都是哥们，有啥藏着掖着的？你说是不是？”

邱念一反常态地没有搭腔。

罗帆低着头不敢看他，努力忍住眼泪，自己干巴巴地接上：“哈，哈哈哈……”

一楼到了，电梯门一打开，罗帆就转动轮椅，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天气很冷，风很大，轮椅顺着那道缓坡冲下去，罗帆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出车祸后刚醒来时的那种心情又回来了，他好恨，那时候恨为什么是他，如今恨为什么不是他，而每一次，他都那么无能为力。

“罗帆！”

轮椅猛地刹住，邱念拦住了他的去路。

邱念蹲下来，仰起头望着他。

“你怎么哭了？”他问。

罗帆偏开头：“我……我沙眼，迎风流泪。今天好冷啊，哈哈。念哥你有事吗？”

“是你。”邱念说。

“啊？”

邱念似乎蹲得不太舒服，一侧膝盖顺势着地，换成了半跪的姿势：“我暗恋的人，是你。”

罗帆的眼泪很快风干，盐分留在脸上，扯得脸皮发紧。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半天才问：“可是，你不是说那人到你肩膀吗？我，我这样……”

“你应该差不多到我肩膀吧，”邱念说，“上次我抱你的时候，大概目测过。”

“可是，可是我……”罗帆的目光落在自己细瘦无力的双腿上，“你确定吗？”

邱念点头，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拉过罗帆的手。这双手常年接触轮椅的轮子，此刻又硬又冷，邱念合拢双手握紧了，又低头吻了他的手背。

“不能更确定了。早在一年前，我就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