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力001
21-12-16 11:56

《破产书商札记》,(英)威廉·达泠著 王强译注
牛津大学出版社2021年出版

半年前,经草鹭公司安排,王强先生和我在上海朵云轩举办了一场对谈,主题是中西善本观的比较。活动结束后,一帮朋友跑到啤酒屋痛饮一番,聊天时王强先生告诉我,他正在翻译《破产书商札记》。我没有读过此书的原著,以为作者是一位书商,内容则是他苦苦挣扎终至破产的经历。以中国之陋习,说话总要讨吉利,当晚聚会者一大半都是书商,我认为他们肯定不太乐意经营这本书。但王先生闻我所言,只是优雅地一笑,说那本书的内容跟我想的不一样。

前一度我看到香港书展上举办了本书的首发式,得知该书已经正式面世,几天后就收到了王先生的赠书,于是急急读之,想知道这本书到底讲述的是怎样一个故事。本书前有王强所撰“译者的话”,题目是《就算这个世界今晚到了尽头……》,我给补上的字句是——那我也要把旧书业经营到底。

经营书店,尤其是经营旧书店,究竟有着怎样的快乐,我未曾体会过。从近些年的情况看,每年都有大量的书店关张,但也有很多新书店冒出来,有人说经营书店乃是因为情怀,只有年轻人才会过把瘾就死,其实细品,也不全是这么回事。比如开书店情结,几十年前就萦绕在我心中,但我始终未能迈出这一步,我觉得把爱好变成事业是个痛苦的选择,一个人的理想始终处于傻白甜的阶段,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但是,关于《破产书商札记》的内容,确实是我想多了,因为这不是一本从业痛苦史。作者达泠爵士没有经营过旧书店,他参过军,退伍后管理过家庭的纺织品公司,这本书是他虚构出来的。但该书又的确是从一位书商的视角,以第一人称来谈论与书店有关的一切。王强先生本就是一位西书收藏家,我猜测他翻译本书的起因,也是因为这是一本谈书之书,他反对快餐式的关于书的书,而此书原著的内容显然不属于此类。

因为疫情之故,王强先生不能像以往候鸟那样飞来飞去,于是他放下各种分心事,以冷静而西化的笔调,倾全力翻译此书。王强在书前讲到,此译本并非原书的全译本,但也超过了原书的三分之二篇什,他认为原书中大量的引文是原书不可分割的有机组织部分,为了保持文脉意义的协调统一,绝大部分引文均由译者译出。翻阅该书,果然几乎每页下面都有大段的脚注,达泠能将一个故事写成学术论文的模样,想来这是他有意为之。他在此书中首先表达的是书商对自己行业的认可:“这是一个美好的行当,就我之所闻或所知,这一行当还从未引起过恶意的妒嫉。羡慕倒时而有之。”

初次经营书店的人是不是都会有这种心态呢?幸运的是这位书商“我”没有经历过网络时代。也许是因为有标准定价之故,中国有几家网络巨头都是从卖书起家,但他们卖书的方式是拼命打折,有时为了吸引流量,卖书的价格甚至比进价还低,这让独立书店主人情何以堪。有时情怀真的不能当饭吃。但是,情怀却永远可以横亘于心中。

这正如本书中有一小节的题目——《一个崇高的事业》。书商替他的邻店感到惋惜,因为邻居是经营女装的,在书商看来,追求打扮的人才会逛服装店,而他的另一侧是卖肉的,这同样令他感到惋惜,为此他忍不住吟唱了一段:

我为我卖书的行业感到自豪
它令人销魂
它浪漫
它如世界般奇妙,如宇宙般广袤
它让可爱的女人愈加可爱
它把最最普通的饮食化为诸神享用的食物
它是一个崇高的事业

那么买书的人都是高雅之士吗?至少达泠没这么看。他在其中一节中写到,某人来书店要买一套蓝色的书,店主问他要哪方面的内容,需要什么主题,而这位来买书的富人说,主题不重要,因为他买一套蓝色的书是为了匹配家里的地毯和窗帘。也许是上了年纪,我觉得自己比以往宽容了很多,即使是买书去作装饰,又有何不可?毕竟某人在装饰时还想到了书。装点头脑和装点房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二者之间的界线,我越来越模糊。

通过书中的文字,让我感觉到威廉·达泠是位懂书之人,因为他能谈到许多细节,比如书店的橱窗、书店的门,甚至书店里的猫,他何以能了解那么多的细节,一直翻到本书的最后我也没找到答案。但是王强先生在书前谈到达泠时,提到作者在年轻时常去一家名叫“格兰特父子有限公司”的书店,当那家书店宣告破产时,达泠将它买了下来,但这已经是他写《破产书商札记》之后的事情。我本以为,当我读完这本书时,我会对经营旧书店彻底死心,但事实跟我预估的不一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