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俊太郎：《你》

你
是谁？
你
不是我
你
也不是那个人
你
是另外一个人
有着跟我一样的
耳朵
听着
跟我不一样声音的人
有着跟我一模一样的
十根手指
想去抓住
我抓不住的东西的人
你

你
站着
沐浴着盛夏的阳光
向着大海
背对着
我
你在凝视
远处的
水平线
在你
心里
贯通一条
我未曾见过的城市
我未曾行走的小路
在那条小路上
现在
静静地落满了积雪
有一位我未曾见过的人
向这边跑过来
我绝对
绝对不知道
那个人
向你
叫喊了什么

那天晚上
映现在你眼里的东西
是在厨房
一个角落的
铝锅
之光
是一封
从大海那边抵达
在被炉上
被拆开的
信笺
是顺着
你所爱的人
爱你的人的
脸颊
流落的
泪水
那些
我都没有看到
所以我
不是你
纵然有一天
你成为
我
最要好的朋友
纵然有一天
你对我
叙述
你回忆的全部

你是谁？
另外一个人
有着跟我相同的
黑头发
用跟我非常相似的
一双眼睛
看着
我所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你
在笑
洁白的牙齿闪耀着
在我
缄口不言的时候
从我手中
你抢走了
我最爱的布娃娃
你的气息中
散发着水果糖的味道
明明离我这么近
你却
无限地
远去
你
用宇宙人一样的脸
在笑
为什么
那么
不同
你的鼻子
不是我的鼻子
你的嘴唇
不是我的嘴唇
你的心
不是我的心
打你的时候
疼痛的
不是我
你穿的鞋子
是什么时候从哪儿买的
昨晚你做的
是什么样的梦
你
是谁？

你踩着的沙子
与我踩着的沙子
相连
在你的上面
在我的上面
都漂浮着同样的白云
你看的大海
我看的大海
都泛着灰色入暮
即便如此
现在
在这一瞬间
你
和我
也想着各自的事情
我
不能成为你
即使由此
过度悲伤
我想
去拥抱你
即使我和你
有一天
为同一个理由
落下眼泪
但是如同
你的指纹
跟我的指纹
不相同一样
你是
跟我不一样的
另外一个人
你
是谁？

你走了之后
你扔掉的
布娃娃
在沙子上
滚动
于是
我察觉到
自己已经
不喜欢
那个布娃娃

你是谁？
对我
撒谎的人
嘲笑我的人
折磨我的人
我也一定在
对你撒谎
我也一定在
嘲笑你
折磨你
我是谁？
对你而言
是流淌着同样红色血液的人
是说着同样语言的人
是在遥远的昔时
从同一个海底
慢慢出生的人
即便如此
你
不是我

然而
如果没有和你相遇
我就不存在
如果不跟你争吵
我的语言
会虚空地消失在天空
如果不和你打架
我会是
孤独一人

你
是谁？
走了之后
依旧留在
我心里的人
向着大海
以纤细的身姿
站着的人
永远
站着的人
长着跟我
完全不同的脸
穿着跟我
不同的鞋子
做着我
不会做的梦的人
你
不是我
纵然踏上
各自的路
我想
明天
就见到你

你
在哪里？

——谷川俊太郎：《宇宙宝丽来相机》（宝音贺希格译，四川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