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力001
21-11-30 11:42

《传奇》,张爱玲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此书是张爱玲首部中短篇小说集,1944年8月由上海杂志社首版。书中收录她的十篇文章,包括《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这两部小说写于1943年,张爱玲正是凭此惊艳于文坛,成为了上海最有名的女作家之一。她在《传奇》的再版序中感慨:“啊,出名要趁早呀!来的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那时的张爱玲刚二十出头,第一版《传奇》印了10万册,4天内销售一空,她的确有资格这样感慨。

《传奇》出版后不久,第一篇正式书评是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傅雷在这篇书评中首先批评了“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只注重主义而忽略技巧的弊端:

我们的作家一向对技巧抱着鄙夷的态度。五四以后,消耗了无数笔墨的是关于主义的论战。仿佛一有准确的意识就能立地成佛似的,区区艺术更不成问题。

显然傅雷的这段话是在表彰张爱玲小说的技巧,他认为这种技巧可以医治新文学之病,在傅雷看来,新文学忽略了人情欲在文学创作中的必要性。这段评语出自傅雷文章的《前言》,接下来他重点评论了《传奇》中的前两篇,即《金锁记》和《倾城之恋》,对其他数篇则综而述之。相对而言,傅雷对《金锁记》评价最高:“毫无疑问,《金锁记》是张女土截至目前为止的最完满之作,颇有《猎人日记》中某些故事的风味。”相比较而言,傅雷对《倾城之恋》有着较多的批评意见:

因为是传奇(正如作者所说),没有悲剧的严肃、崇高,和宿命性;光暗的对照也不强烈。因为是传奇,情欲没有惊心动魄的表现。几乎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调情,尽是些玩世不恭的享乐主义者的精神游戏;尽管那么机巧,文雅,风趣、终究是精练到近乎病态的社会的产物。好似六朝的骈体,虽然珠光宝气,内里却空空洞洞,既没有真正的欢畅,也没有刻骨的悲哀。

傅雷的评论文章发表约半年之后,张爱玲刊发了《自己的文章》,此文并非回应傅雷的批评,但表达出了她的写作观。她先是说自己主要是写小说和散主,不大注意理论,“近来忽然觉得有些话要说”,可见她的小说确实是有针对性的。张爱玲首先认为,文艺理论是出自文艺作品之后,如果作者能够从理论中汲取到有益成份,这当然是好事情,因为这么做能够对今后的作品有所推进,但她同时认为“理论并非高高坐在上头,手执鞭子的御者”。张爱玲认为:

文学史上素朴地歌咏人生的安稳的作品很少,倒是强调人生的飞扬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还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的。没有这底子,飞扬只能是浮沫。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予人以兴奋,不能予人以启示,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底子。

在张爱玲看来,文学史上大多是飞扬的作品,缺少安稳的作品,好的作品应当是以安稳做底子,来描绘飞扬的人生。这正是她与傅雷观念的区别。傅雷对新文学的批评,是建立在认可文学是表现斗争的基础之上,而要对斗争描述的方式进行技巧性的改良。而张爱玲乃是彻底打破新文学要表现斗争之一标准,她觉得人生的安稳才是作家在作品中予以表达的观念。在她看来,人生的飞扬不是作者刻意创作出来的,而是作家通过表现人生的安稳的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

所以她说:“我的作品,旧派的人看了觉得还轻松,可是嫌它不够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觉得还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够严肃。但我只能做到这样,而且自信也并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些。”

《传奇》中的作品背景大多与香港有关。1939年她获得了伦敦大学奖学金,因二战爆发改入香港大学文学院,宋明炜在其专著《浮世的悲哀·张爱玲传》中说:“香港的战争发生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这一天,日本人突然向香港发起了进攻。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在张爱玲的生命历程中是继被父亲监禁以后所遭遇到的又一个几乎令她完全绝望的事件。关于她在香港战争中的经历,她在《烬余录》中有生动详尽的描写,至于这场战争在她心理上的影响,整整一本《传奇》中,哪一篇小说都脱不掉它的阴影。”

对于《传奇》与香港的关系,张爱玲在《到底是上海人》中明确地说:“我为上海人写了一本香港传奇,包括沉香屑一炉香、二炉香、荣莉香片、心经、琉璃瓦、封锁、倾城之恋七篇。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够懂得我的文不达意的地方。”

新经典公司再版时,用的是《传奇》一书的初版封面,该封面乃是作者本人所设计,现在作家中能自行设计封面者很少,张爱玲此书的设计仅是一色的蓝绿,上面印着隶书体的黑字。按照简介中所言,这是邓散木的题字。该书初版半个世纪之后,张爱玲在《对照记》中说:“我的第一本书出版,自己设计的封面就是整个一色的孔雀蓝,没有图案,只印上黑字,不留半点空白,浓稠得使人窒息。”她对这种颜色有一种执着的偏爱。《传奇》出版不久,张爱玲就说:“以前我一直这样想着:等我的书出版了,我要走到每一个报摊上去看看,我要我最喜欢的蓝绿的封面给报摊子上开一扇夜蓝的小窗户,人们可以在窗口看月亮,看热闹。”

她为什么偏爱蓝绿色呢?张爱玲自称是遗传:“以后才听见我姑姑说我母亲从前也喜欢这颜色,衣服全是或深或浅的蓝绿色。我记得墙上一直挂着的她的一幅油画习作静物,也是以湖绿色为主。遗传就是这样神秘飘忽……”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新经典依然流传着《传奇》,这种素雅的封面,在铺天盖地的出版物中,始终有着很高的辨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