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力001
21-11-29 11:50

《流言》,张爱玲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6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本书乃是新经典公司林妮娜女史所赠,书的封面完全按照民国初版本,目录是与原书相同的竖排版,但内文却是简体横排。对于这一点,我看到新经典公司所发的《答读者问》中有相应解释。比如有人问,为什么要重现初版《传奇》《流言》?新经典的回答是:

张爱玲,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她是中国现代史上独树一帜的文学女神。文学评论家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称她为“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没有用“之一”这种说法);作家止庵认为,与和张爱玲同时代的多数作家、她之前一两代、以及之后一直到现在还在写作的多数作家相比,张爱玲的文学都是“与众不同”的。

这段话乃是回答为什么要再版这两部书,接下来就要回答“简体横排”与“繁体竖排”的争论问题。该文谈到,他们已经注意到读者的质疑,为此“在筹划之初,编辑部的第一个分歧,便是到底采用简体横排还是沿用繁体竖排。不少编辑站在繁体竖排一边,有编辑还曾一度因为或许没法完全复刻原书排版,失去了做书热情。”

由此可见,要想达到尽口皆调,是何等之不易,经过一番争论,最终的结果是:

一个声音说服了“繁体竖排”派:“直接复刻繁体竖排只要影印就好了,这件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书店就已经做到了,他们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系列依照原样复印了两部作品,目的是供研究者参考。而对于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书是用来翻看阅读的,自然要更符合当下读者的阅读习惯。采用繁体竖排,等同于在一开始就拒绝了一大批读者,这与我们希望吸引更多爱玲读者的追求是相左的,我们不能有那种小众思想和无来由的优越感。因此我们要做的是重现版,力求再现初版风格的同时,吸引更多读者。”

说来惭愧,我虽然很早就认识陈子善和止庵这两位张爱玲专家,也常听他们谈到关于张爱玲的新发现,但直到今天才认真读一读张爱玲的作品,读罢第一感受就是惊叹于她的才气,难怪有那么多的张迷,她的文字确实有魔力。

从本书中了解到,她在很小时就开始了创作,这种天分只能让人艳羡。这部书乃是她的首部散文集,集中的文章长长短短,有的仅半页,有的长达几十页,可见她是一位脑子中没有框框的人。她甚至什么事情都可以拿来写一写,比如《必也正名乎》一篇,专门谈人的名字,此文起首即称:“我自己有一个恶俗不堪的名字,明知其俗而不打算换一个,可是我对于人名实在是非常感到兴趣的。”

张爱玲认为“为人取名字是一种轻便的,小规模的创造”,即便如此,她依然觉得“除了小说里的人,很少有人是名副其实的”,接着她在括号里写道:“往往适得其反,名字代表一种需要,一种缺乏。穷人十有九个叫金贵、阿富、大有。”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名字是与一个人的外貌、品打成一片,造成整个的印象的。”

张爱玲自称喜欢替人取名字,尽管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但我觉得她的小说中有那么多人物,不都是她给取的名字吗?张爱玲又想到了自己的名字,以未能挑两个美丽而深沉的字眼而觉得遗憾,因为投稿时会给读者留下最初的好印象。她引用他人所言:“文坛登龙术的第一步是取一个炜丽触目的名字。”不过从她的成就来说,倒是个反证——虽然没有炜丽的名字,但一点都不妨碍她在文坛的光芒四射。

张爱玲所处的时代,改个名字应该不会像如今这么麻烦,既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何不起一个自己满意的笔名呢?张爱玲没有直接解释这个问题,她先说了一段以下的话:

中国是文字国。皇帝遇着不顺心的事便改元,希望明年的国运渐趋好转。本来是元武十二年的,改叫大庆元年,以往的不幸的日子就此告一结束。对于字眼儿的过份的信任,是我们的特征。

可见皇帝遇到不顺心的事,马上想到的是改元,张爱玲为什么不改呢?接下来她给出的答案是:

中国的一切都是太好听了,太顺口了。固然,不中听,不中看,不一定就中用;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我愿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前面作了那么多的铺垫,到此时方亮出答案,如果全文阅读的话,更能够体会到张爱玲文字的精巧:每一个段落的起承转合都会有不经意的铺垫,貌似冷不丁的一句话,如果你再回头细细读之,肯定又会心一笑。她的文中还会时不常地出现当今人们最喜爱的所谓金句,想来这是张粉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比如: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这段话已经不知被人引过多少回。但能够创造出这样的话,却非易事。对我而言,张爱玲的金句中,我最熟识者,莫过于她在《谈女人》中的所言。当然这些话是她的发明,还是英文小册子《猫》的内容,我并不清楚。即便如此,张爱玲把它写入此文中,也足可以代表她的观点。比如她说:

女人与狗唯一的分别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宠坏了,它们不戴珠宝,而且——谢天谢地!——它们不会说话!

显然这句话是男人揶揄女人乱花钱以及喋喋不休,对于女人的个性,最令男人津津乐道的一句莫过于:“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从这些话中似乎感受到张爱玲对女人有着入木三分的认识。当然她对男人是否也有这么深刻的认识,至少我未曾读到相关文字。然她在另一篇中写道:“女人一辈子讲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远永远。”

从以上的所引,似乎张爱玲更关注男人与女人之间永远扯不清的关系,但是她所写《打人》一篇,虽然很短,我却看到了她骨子里的正气。这篇文章写的是她在外滩看到一个警察打十五六岁的孩子,虽然她自称:“我向来很少有正义感。我不愿意看见什么,就有本事看不见。”但是这回的张爱玲却气塞胸膛,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警察,恨不得眼中飞出刀子。但她知道如果自己真动手,是打不过那个警察的,但这不妨碍她的心理活动:“大约因为我的思想没受过训练之故,这时候我并不想起阶级革命,一气之下,只想去做官,或是做主席夫人,可以走上前给那警察两个耳刮子。”

读到这样的段落,让我对她的固有认识有了转变,可惜我读她的书太少了。